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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別墅

來源:網絡整理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再見,我親愛的。”

  “再見,親愛的。”

  愛麗克絲·馬丁靠在小小的園門上,望著她丈夫一路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漸變小。

  不一會兒他拐過彎去,不見影兒了,但愛麗克絲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神情恍惚地望著。

  愛麗克絲·馬丁長得并不美麗,打扮得也不算特別漂亮,但是她臉上有一副快活、柔和的表情。這副表情要是她過去的朋友見了,會認不出她來。愛麗克絲的日子一直不好過。從十八歲到三十三歲這十五年中,她得自己照應自己(這中間又有七個年頭她得伺候有病的母親)。她做過打字員,工作起來干凈利索,效率很高。但是,為生活而奮斗的過程中,她年輕的面容蒙上了風霜。

  確實,她戀愛過一次,那是跟她共事的職員狄克·溫迪福德。雖然他們表面上只是好朋友,愛麗克絲心里卻知道他愛她。狄克辛辛苦苦干活,從微薄的收入里攢點錢,好送他弟弟上一所好一點兒的學校,還輪不到他考慮結婚問題。

  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姑娘突然從單調的日常生活中解放了出來。她一位表親死了,把錢都留給她,有幾千鎊。這一下愛麗克絲自由了,日子好過了,能獨立了。現在她和狄克不必久等就能結婚了。

  但是狄克的行事與眾不同。他過去從來沒有直接向她吐露過愛情,現在好像更不愿意表露他的感情。

  他躲著她,沉默寡言,悶悶不樂。愛麗克絲很快就悟出其中的道理。她有錢了,狄克自尊心強,不愿意求她做他的妻子。

  她并沒有因為這一層而不喜歡他,而且確實在考慮要不要由她先提出來。正在這個時候,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她在一位朋友家里結識了杰拉爾德·馬丁。他熱烈地愛上了她,一個星期之內就向她求婚。一向自以為穩重、明白事理的愛麗克絲完全被他迷住了。

  沒想到這一下激怒了狄克·溫迪福德。他找她談話,氣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對你來說,這個男子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你對他什么都不了解!”

  “我知道我愛他。”

  “你怎么知道——才認識了一個星期?”

  “并不是每個人都要等十一年才發現自己愛上一位姑娘。”愛麗克絲生氣地喊道。

  他臉變得刷白。“我從認識你起,就一直愛著你。我以為你對我同樣有感情。”

  愛麗克絲說了實話。“我也這么想的,”她承認,“但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愛情。”

  于是,狄克又大聲叫喊起來,先是祈求,再是威脅——威脅那個替代他的男人。愛麗克絲大為震驚,沒想到這個人火氣這么大,而她一直以為她是很了解他的。

  在這個陽光和煦的早晨,她一邊靠在別墅的門上,一邊回想那一次會面的情景。她結婚已經一個月,感到幸福極了。然而她常常感到憂慮,在她美滿的幸福之上投下了陰影。她結婚以來,做了三場同樣的夢。每場夢的夢境不同,但夢里發生的主要情節是一樣的。她夢見她丈夫躺在地上,死了,狄克·溫迪福德站在一旁低頭看著他,她很清楚地知道,是狄克把他打死的。

  如果說這件事可怕,那么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呢,雖然在夢里好像是自然而然,意料之中。她,愛麗克絲·馬丁,為她丈夫的死而高興;她感激地向殺人犯伸出雙手,有時候還感謝他。夢都是這么結束:她投在狄克·溫迪福德懷抱里。

  她從來沒有跟她丈夫提過夢里的事,但私下里非常苦惱。這是不是一個警告——警告她要防備狄克·溫迪福德?

  房間里電話鈴尖聲響起,愛麗克絲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她走進屋去,拿起聽筒。突然,她頭暈了,伸出一只手去扶墻。

  “你說你是誰?”

  “怎么,愛麗克絲,你聲音怎么了?我幾乎聽不出來是你。我是狄克。”

  “噢!”愛麗克絲說,“噢!你——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旅客之家’——是這個名字吧,是不是?你不知道你村子里有這么一個旅館?我正在度假,在這兒釣魚。今天晚上吃完晚飯,我來看你們兩位,你不反對吧?”

  “不,”愛麗克絲尖聲說道,“你不能來。”

  停了一會兒,接著傳來狄克的聲音,不過有點異樣。

  “對不起,”他客氣地說,“當然,我不愿意打擾您——”

  愛麗克絲急忙打斷他。他準以為她的反應很離奇。確實離奇,她準是心情不好。

  “我只是說我們——今天晚上我們要出去,”她解釋道,盡力使自己聲音自然一些。“請你——請您明天晚上來吃飯怎么樣?”

  但狄克聽出她的口氣不大熱情。

  “非常感謝,”他的口氣還是客客氣氣,“不過我不定什么時候走。我正在等一位朋友。再見,愛麗克絲。”他停了一停,又急忙用老朋友的口氣說道:“祝你幸福,親愛的。”

  愛麗克絲掛上電話,松了一口氣。

  “他不能到這兒來,”她對自己說,“他不能到這兒來。啊喲!我真笨,落到這么一個境地!不過,即便如此,他不來我就放心了。”

  她從桌上拿起一頂鄉間戴的舊帽,又來到園子里,停了下來,抬頭看看刻在前門石頭上的名字:夜鶯別墅。

  “這名字想得非常好,是不是?”他們結婚前,她有一次對杰拉爾德說。他笑了。

  “你是個很有意思的小姑娘,”他溫情脈脈地說道,“我相信你從來沒有聽見過夜鶯叫。我很高興你沒有聽見過。夜鶯只該為情人們歌唱。夏天晚上,我們一起在自己房子外面會聽到它們歌唱。”

  愛麗克絲站在家門口,想起他們后來果真聽到了夜鶯的歌唱,她笑了起來。

  夜鶯別墅是杰拉爾德發現的。當時他非常激動地跑來告訴她,他說他已經找到一所非常理想的房子——一個十全十美的去處。愛麗克絲見了以后也喜歡。地點固然偏僻——離最近的村子兩英里路,但別墅本身是可愛的。它外形美觀,里面有一間舒適的洗澡間,能供應熱水,還有電燈、電話,愛麗克絲一眼就看中了。可是他們當時失望過一陣。杰拉爾德發現原主人雖然有錢,卻不肯出租。他只肯賣。

  杰拉爾德有很多錢,但多數拿去投資了,不能取出來用。他至多能湊出一千鎊,賣主要三千。愛麗克絲看中了這所別墅,幫了把手。她拿出一半錢來買這所房子。所以,夜鶯別墅歸他們所有了,事后愛麗克絲一點兒也不后悔。當然了,傭人不喜歡待在這么偏僻的鄉間——眼下他們沒有雇人,可是從來沒有料理過家務的愛麗克絲非常喜歡做做飯管管家。園子里種著許多非常好看的花,由村里的一個老頭兒負責栽培,他一個星期來兩次。

  她走到房子拐角的地方,沒想到看見管花園的老頭兒正忙著拾掇花床。她沒有想到,因為他每逢星期一和星期五來干活,而今天是星期三。

  “怎么,喬治,你在這兒干什么?”她邊向他走去邊問道。

  “我知道您會覺得奇怪,小姐。是這么一回事:這星期五,區里有一個鄉村花草展覽。我琢磨馬丁先生和他的好太太不會在意我這一次星期三來,星期五就不來了。”

  “那沒有問題,”愛麗克絲說,“希望你高高興興去看展覽。”

  “我想看看去,”喬治簡單地說,“不過我也想在你們走之前問問您,您看這些花壇該怎么收拾。我想,您不知道你們什么時候回來吧?”

  “可我沒打算走啊。”

  喬治吃驚地看著她。

  “你們不是要到倫敦去嗎?”

  “沒有啊。你怎么知道的?”

  喬治把頭往后面一扭。

  “昨天我看見先生到村里去。他說你們兩位明天上倫敦去,又說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瞎說,”愛麗克絲笑著說,“你一定聽錯了。”

  話雖這么說,她心里嘀咕杰拉爾德究竟說了些什么,怎么老頭兒會產生這么奇怪的誤會。上倫敦去?她才不想再到倫敦去呢。

  “我討厭倫敦,”她突然怨恨地說。

  “是啊!”喬治鎮定地說,“我準是弄錯了,不過我好像記得他是這么說的。我很高興你們在這兒待著。我不贊成東走西走,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倫敦。我也沒有必要去倫敦。眼下的麻煩是汽車太多。人們有了一輛汽車,好像到哪兒都安不下心來。從前住這套房子的阿米斯先生本來是一位安安穩穩的紳士,后來他買了一輛汽車。不到一個月,他就要把別墅賣了。他可花了不少錢,裝電燈啊什么的。我跟他說‘這錢就回不來啦。’他說‘可是我要賣兩千鎊。’他果然到手了兩千鎊。”

  “他拿到三千。”愛麗克斯笑著說。

  “兩千,”喬治重復道,“那時候大家都在說他要的數目是兩千。”

  “真的是三千。”愛麗克絲說。

  “女士們弄不清錢數,”喬治固執地說,“您是說阿米斯先生居然開口要您三千鎊嗎?”

  “他沒有向我要,”愛麗克絲說,“他是向我丈夫要的。”

  喬治低下身去,又忙他的花床。

  “價錢是兩千。”他肯定地說。

  愛麗克絲不想同他爭辯。她走到較遠的一處花床,開始摘一束鮮花。

  她走近房子的時候,看見有一個花床的葉子中間有一件深綠色的東西。她停下來去撿了起來,一看是她丈夫的日記本。

  她打開日記本,饒有興味地很快地翻閱著。幾乎從她與杰拉爾德結婚那一天起,她發現他雖然活潑愉快,卻兼有有條不紊的優點。他要求準時開飯,每天干什么總是安排得很仔細。

  她翻閱日記本,看到四月十四日那一天記著“二時半,同愛麗克絲結婚,圣彼得教堂”,覺得很有意思。愛麗克絲笑了,又往下翻。突然,她停住了。

  “‘星期三,六月十八日’——那是今天。”

  這一天下面,杰拉爾德用整潔、精確的字體寫著“下午九時”,別的沒有了。杰拉爾德計劃下午九時做什么?愛麗克絲不明白。她想到,要是在她經常讀的那些小說里碰到這類事,那么她就會在日記本里發現某件令人不快的意外事,她想到這里暗自發笑。里面準有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她漫不經心地倒翻過去。上面記的是日期、約會、簡短的生意記事,但只有一個女人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

  她把本子塞進衣兜里,拿著花回到房子里去,不過心里稍有點不安。她記得狄克·溫迪福德的話,簡直好像他就在她身旁重復著:“對你來說,這個男子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你對他什么都不了解。”

  這是真話。她了解他什么呢?杰拉爾德畢竟是四十歲的人了。四十年中間,他生活里一定有女人……

  愛麗克絲不耐煩地搖搖頭。她不該想這些,她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辦哩。她應不應該把狄克·溫迪福德來過電話這件事告訴她丈夫?

  很可能杰拉爾德已經在村子里遇到過他了。可是,如果他遇見過,他一回來準會告訴她的。那么,把來電話的事告訴他就萬無一失。沒有遇見呢?愛麗克絲下決心一字不提。

  她要是告訴他,他一定會提出來,請狄克·溫迪福德來夜鶯別墅。那時候,她得說明,狄克已經問過能不能來而她已經找了借口沒叫他來。他要是問她為什么不叫他來,她說什么好呢?把夢里的事告訴他嗎?他只會大笑一陣——或者,弄得不好,他會說她把這事情看得這么重,而他才不在乎。

  末了,她雖然有點心虛,但下決心一字不提。這是她沒有向丈夫透露的第一個秘密,她心里感到不安。

  吃晚飯的時候,她聽見杰拉爾德從村子里回來,她急忙到廚房去,裝著忙于做飯,來掩飾她內心的紊亂。

  愛麗克絲馬上發現杰拉爾德沒有遇見過狄克·溫迪福德。她松了一口氣,不過還是有點著急,因為她得想法不讓杰拉爾德知道狄克來過電話。

  他們簡單地吃過晚飯,坐在起居室里,開著窗戶,好讓夜間的新鮮空氣和花的香味飄進屋里來,這個時候愛麗克絲才想起日記本來。

  “這是你用來澆花的東西。”她邊說邊扔給他。

  “我掉在花壇里了,是不是?”

  “是的,你的秘密我現在全都知道了。”

  “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杰拉爾德搖搖頭說。

  “今天晚上九點你打算干什么秘密活動?”

  “噢!那個——”他好像驚愕了一會兒,接著笑了起來,好像有什么特別有趣的事情。

  “就是同一位特別漂亮的姑娘會面,愛麗克絲。她的頭發是棕黃色的,藍眼睛,非常像你。”

  “我不明白,”愛麗克絲作出嚴厲的樣子。“你回避要害。”

  “不,我不回避。實際上,這是提醒自己今天晚上要洗相片,還要你幫忙。”

  杰拉爾德·馬丁對照相很感興趣,有一只非常好、卻相當舊的照相機。他在屋子下面地下室里洗相片,這地下室是他專為洗相片布置的。

  “這事不前不后非得在九點鐘做。”愛麗克絲笑著說。

  杰拉爾德神色有點不高興。

  “親愛的姑娘,”他說道,態度稍帶慍怒。“一個人做事應當定時間,這樣做事又快又好。”

  愛麗克絲沉默了一兩分鐘,看著她丈夫。他躺在椅子里吸煙,黑黝黝的頭往后仰著,漆黑的背景映出他臉上鮮明的輪廓。愛麗克絲突然感到一陣害怕,控制不住自己,喊出聲來:“啊,杰拉爾德,我真希望多了解你一些!”

  她丈夫吃驚地望著她。

  “可是,我親愛的愛麗克絲,我的一切你統統了解。我都告訴過你,我小時候在諾森伯蘭(原文northumberland,英格蘭北部一郡名。),在南非的生活情況,還有最近十年在加拿大發財的事。”

  “哼!做生意!”愛麗克絲輕蔑地說。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愛情。你們女人都一個樣兒,只對私生活有興趣。”

  愛麗克絲說話不那么有把握了,她感到喉嚨干了:“好吧,但一定——戀愛過——我要是知道——”

  又沉默了一兩分鐘。杰拉爾德·馬丁神色憂慮,猶豫不決。他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嚴肅,沒有從前那么輕松活潑。

  “愛麗克絲,你覺得了解太多了好嗎?是的,我過去生活中遇到過別的女人。我不否認,我說沒有,你也不會相信我。但我可以向你起誓,說句實話,在這些女人中間,對于我來說,沒有一個像你這么重要。”

  他的語氣這么真誠,愛麗克絲放心了。

  “你滿意了吧,愛麗克絲?”他笑著問道,接著他好奇地看著她。

  “你怎么特別在今天晚上提起這些不愉快的事情?”

  愛麗克絲站起身來,在屋子里踱來踱去。

  “啊,我不知道,”她說。“不曉得什么緣故,我一整天心里不自在。”

  “那就怪了,”杰拉爾德輕聲說,好像自言自語。“真怪。”

  “為什么怪呢?”

  “啊呀,我親愛的姑娘,別這么跟我說話。我說怪,是因為你一向都是高高興興的。”

  愛麗克絲不得不笑了。

  “今天每件事都惹我惱火,”她說了實話。“連老喬治也稀奇古怪地說什么我們要到倫敦去,他說是你告訴他的。”

  “你在哪兒見到他的?”杰拉爾德尖聲問道。

  “他星期五不來,改在今天。”

  “那個老笨蛋。”杰拉爾德氣憤地說。

  愛麗克絲吃驚地看著他。她丈夫氣得臉都變形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杰拉爾德見她震驚,就盡量克制自己。

  “我說他是個老笨蛋。”他抱怨說。

  “你跟他說了什么,他會這么想?”

  “我?我什么也沒有說。至少——噢,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半開玩笑似的說過‘早晨去倫敦’,大概他信以為真。也說不定他沒有聽清楚。你想必已經糾正他了?”

  他急切地等待她回答。

  “當然,不過他這種老年人心里的想法不大好糾正。”

  接著她告訴他:這所別墅多少錢買的,喬治說得很肯定。

  杰拉爾德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阿米斯馬上要兩千鎊現錢,還有一千可以分幾次,幾個月內付清。我估計這是弄錯的根源。”

  “很可能。”愛麗克絲附和道。

  她抬頭看了看鐘,笑著指了指。

  “我們該動手了,杰拉爾德。九點過五分了。”

  杰拉爾德·馬丁臉上現出一副非常奇怪的笑容。

  “我改主意了,”他平靜地說,“今天晚上不洗了。”

  女人的腦子是一件古怪的東西。那個星期三晚上愛麗克絲上床睡覺的時候,她的頭腦很鎮靜,心滿意足。雖然她的幸福感受過一時的沖擊,但是她依舊感到像以往一樣的幸福。

  但是到了第二天傍晚,她又感到受了沖擊。狄克·溫迪福德雖然沒有再來電話,可是她感到她想的東西是他說的話在發生影響。她好像一再聽到他的話:“對你來說,這個男人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你對他什么都不了解。”接著又想起她丈夫的臉色,他說“愛麗克絲,你覺得了解太多了好嗎?”這句話的時候的樣子。他為什么說這句話?這句話含有警告。這好像是說“你最好別打聽我過去的生活,愛麗克絲。你要是知道了會嚇壞的。”

  到了星期五早晨,愛麗克絲確信杰拉爾德生活中另有女人,而且他精心細密地瞞著她。她慢慢地形成的妒忌心現在變得更強烈了。

  那天晚上九點他是不是要去見一個女人呢?他說要洗相片是不是說謊呢?

  三天之前,她可以發誓說她是徹底了解她的丈夫的,而現在他好像成了她毫不了解的陌生人了。她想起他對老喬治那種無法解釋的怒氣,這跟他平時心平氣和的態度很不相同。這可能是一件小事,但是這說明她實際上并不了解她丈夫的為人。

  星期五下午,愛麗克絲需要到村子里辦點小事。她說她去買東西,杰拉爾德留在園子里,但是沒想到他竭力反對她去,說他自己去,她留在家里。愛麗克絲被迫服從,但他這種堅決的態度使她又吃驚又操心。他為什么這么急切地阻止她到村里去呢?

  突然之間她想到一個解釋,把整個兒疑團都解開了。雖然他什么都沒有說,有沒有可能他的確已經見到過狄克·溫迪福德了呢?她的妒忌心是在結婚之后產生的,杰拉爾德也可能發生同樣的情況。他可能急于阻止她再同狄克·溫迪福德見面。這個解釋很合乎實際情況,愛麗克絲的不安心情平復過來,欣然認定了這個解釋。

  到吃茶點的時候,她又感到不安。自從杰拉爾德走了以后,她心里一直在斗爭。她反復想到,她該去收拾杰拉爾德的屋子了,最后她走上樓去。她拿了一塊揩布,作出一副好管家的樣子。

  “我有把握就好了,”她對自己說,“我能有把握就好了。”

  她相信杰拉爾德已經把過去生活中與女人有關的東西都銷毀了。但是她要親自發現的欲望越來越強烈,終于無法控制她自己。她雖然深感問心有愧,但還是急切地搜索信件、文件,翻抽屜,甚至她丈夫的衣服口袋。只有兩個抽屜打不開,一只是梳妝臺下面那一格,一只是寫字臺右手那一格小抽屜,它們都鎖著,但是愛麗克絲現在顧不得有愧無愧了。她相信她會在其中的一只發現縈繞她心頭的過去那個想象中的女人的東西。

  她記得杰拉爾德的鑰匙隨隨便便地放在樓下的桌子上,她拿來一把一把地試。第三把鑰匙打開了寫字臺的抽屜。她滿心歡喜地拉開抽屜,其中有一本支票簿,一些錢,頂里頭有一束信件,上面扎著一根絲帶。

  愛麗克絲忐忑不安地解開絲帶,跟著臉漲得緋紅,她把信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重新鎖上。原來是她自己的信,是她結婚之前寫給杰拉爾德·馬丁的。

  于是,她去開梳妝臺那一格。她并不期望搜索到她要找的東西,但是她既然找了,就不想有所遺漏。

  杰拉爾德那一串鑰匙一把也打不開這一格抽屜,她心里惱火。可是現在愛麗克絲決不罷休。她跑到別的房間,把鑰匙統統拿來,終于發現空屋子里開柜子的那把鑰匙也能開梳妝臺的抽屜。她打開下面那格抽屜,拉出來一看,沒有什么東西,只有一卷又舊又臟的剪報。

  愛麗克絲呼吸又順暢起來。但她還是很快地看了一看剪報,她好奇,看看是什么東西使杰拉爾德這么有興趣,一直保存著。它們幾乎都是七年前的美國報紙,報道查爾斯·萊曼特里案件的審訊情況。查爾斯·萊曼特里被懷疑因為謀財害命而結婚。他租的一所房子地板下面發現了人的骨頭,而且同他“結過婚”的多數婦女不知去向。

  當時萊曼特里在法庭上用最卓越的技巧為自己辯護,還得到美國一些最優秀律師的幫助。法庭不能證實他主要的罪狀——謀殺罪,但發現他一些較小的罪行,便把他監禁起來。

  愛麗克絲記得這個案件所引起的轟動,也記得三年之后萊曼特里越獄逃跑所引起的轟動。英國報紙詳細介紹這個人的特點和他對女人那種異常的魅力,報紙報道他在法庭上激昂的言行時,提到他因心臟不好,偶爾犯病。

  有一份剪報登了他的一張照片,愛麗克絲仔細端詳。是一個善于思考的、有胡子的紳士。

  這張臉使她想起誰呢?她突然大吃一驚,原來就是杰拉爾德本人。眼睛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也許這正是他保存這卷剪報的原因。她開始閱讀照片旁邊的說明。看來萊曼特里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些日期,報上暗示這些日期正是女人遭謀害的日子。審訊時有一個婦女指出萊曼特里左手的里手腕上有一塊舊疤。

  愛麗克絲扔下報紙,伸出手來支撐自己。在她丈夫左手的里手腕上有一塊舊疤。

  屋子好像在她眼前旋轉。杰拉爾德·馬丁就是查爾斯·萊曼特里!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不無關聯的種種事情突然像謎語里的細節一樣,都拼湊在一起了。

  買房子用的是她的錢——只用了她的錢。甚至她的夢也有了含義。盡管她沒有意識到,但在她思想深處,她是一直害怕杰拉爾德·馬丁的。她渴望躲開他,下意識地尋求狄克·溫迪福德的幫助。這也就是為什么她沒有絲毫懷疑或猶豫,一下子明白了真相。萊曼特里也打算謀害她。也許快了……

  她想起一件事,幾乎喊出聲來。星期三晚上九時。那地下室是用石板鋪的地,把石板挖起來還不容易?過去他謀殺過一個婦女,事后就是這么把她埋掉的。他計劃好在星期三晚上動手。但他把日期、時間都記在本子上,這豈不是瘋了嗎?不,杰拉爾德總是把生意來往記在本子上的;對于他來說,殺人是做生意的一種形式。

  但是,是什么救了她的命呢?什么東西居然能救了她一命?他在最后一分鐘把她放過了?不會。她恍然大悟,答案是——老喬治。

  她現在明白了,為什么她丈夫怒不可遏。毫無疑問,他逢人便散布說他們第二天到倫敦去,原來是在做準備。他沒有想到喬治會來干活。喬治向她提起去倫敦的事,她否認了。萬一老喬治把他們說的話說出來,當天晚上動手豈不冒險!可是,這多險啊!如果她當時沒有提起這件小事——愛麗克絲不寒而栗。

  她沒有工夫耽擱了。她得馬上逃走——趁他還沒有回來。她很快地放回那卷剪報,關上抽屜,把它鎖上。

  接著她像變成石頭似的一動不動,她聽見路邊開大門的聲音,她丈夫回來了。

  有一會兒,愛麗克絲像凍僵似的站在原地,接著她悄悄走到窗邊,躲在窗簾后面往下看。

  是的,她丈夫回來了。他笑瞇瞇的,唱著一支小調。他手里拿著一件東西,姑娘見了嚇得幾乎心臟停止了跳動。是一把鐵鍬。

  愛麗克絲馬上明白了。他打算今天晚上……

  但是,還有一個機會。杰拉爾德邊哼小調,邊繞到房子后面去了。

  她一刻也不猶豫,跑下樓梯,出了別墅。可是她剛出大門,她丈夫就從房子那一頭走來。

  “喂,”他說,“你急急忙忙上哪兒去?”

  愛麗克絲竭力克制使自己鎮定下來。一時跑不了,但還有機會,只要她小心,別叫他起疑。就是現在,也許……

  “我本來想走到路那一頭,再走回來,”她說,她的聲音自己聽來也覺得有氣無力,游移不定。

  “好吧,”杰拉爾德說,“我跟你一起走。”

  “不,你不要去,杰拉爾德。我覺得不大舒服——還是我一個人走走好。”

  他關心地看著她,她好像看見他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

  “你怎么啦,愛麗克絲?你臉色蒼白,全身哆嗦。”

  “沒有什么,”她勉強笑一笑,鼓起信心,“就是頭疼。走一走會好的。”

  “那你不能說不要我陪啊,”杰拉爾德笑著說,“不管你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走。”

  她不敢反對,如果他懷疑她知道……

  她竭力恢復常態,但是她心神不安,覺得他不時用冷眼看她,好像他的疑心還沒有完全消除。

  他們回到家里的時候,他伺候她躺下,像一個體貼的丈夫似的關懷她。愛麗克絲好像覺得手腳被捆住似的落入陷阱,處于絕望的境地。

  他一刻也不離開她。他跟她到廚房里去,幫她端那些她已經做好了的簡便的冷菜。她知道她現在是在為活命而掙扎。她只有孤單單的一個人,同這個男子在一起,救兵在幾英里路之外,全得聽他的擺布。她唯一的希望是不使他起疑,他會剩她一個人有足夠的時間跑到過道里打電話求救。這是她眼前唯一的希望。

  她想起他上一次是怎樣放棄他的計劃的,腦子里閃過一絲希望。她正想告訴他,說狄克·溫迪福德當天晚上要來看他們,又覺得這樣說沒有用。這個人不會第二次放棄計劃。他穩重的舉止含有決心,使她憂心忡忡。他會馬上殺害她,然后沉著地打電話通知狄克·溫迪福德,說他們臨時有事,被人叫走。啊呀!要是狄克·溫迪福德今天晚上來有多好啊!要是狄克……

  她突然想出一個主意。她側眼瞟了他一眼,好像生怕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現在心里有譜,也就有了信心。她完全恢復了常態。

  她煮好咖啡,端到外面去,他們每逢好天氣,傍晚總是在外面喝咖啡。

  “噢,對了,”杰拉爾德突然說道,“我們等一會兒洗相片吧。”

  愛麗克絲好像血液都變冷了,但她只是回答:“你一個人干行嗎?我今天晚上怪累的。”

  “用不了多長時間,”他笑著說。“我保證你洗完相片就不累了。”

  他說這句話時好像很得意。愛麗克絲閉上眼睛,她現在就得著手她的計劃了。

  她站起身來。

  “我正想打電話給賣肉的,”她神態自若地說道。“你不用起來。”

  “給賣肉的?這么晚了還打?”

  “是啊,店是關門了,親愛的。可是他現在到家了。明天是星期六,我忘了請他給我帶點肉,準備周末吃。這老頭兒真好,什么事都愿意替我做。”

  她很快地跑進屋里,隨手帶上門。她聽見杰拉爾德說“別關門”,她愉快地回答道:“你擔心我跟賣肉的談戀愛嗎?我親愛的?”

  她一走進里面就拿起電話聽筒,問“旅客之家”的電話號碼。馬上接通了。

  “溫迪福德先生嗎?他還在這兒嗎?我可以請他說話嗎?”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丈夫推開門,走進過道。

  “你走開,杰拉爾德,”她生氣地說,“我討厭別人聽我打電話。”

  他只是笑一笑,坐了下來。

  愛麗克絲絕望了,她的計劃失敗了。狄克·溫迪福德馬上會來接電話。她應不應該冒一下險,向他求救呢?

  她在焦急之中按按手里聽筒上的小鍵子,馬上又想出一個主意來。按鍵子的時候對方聽不見說話聲,放開的時候聽得見。

  “這很難掌握,”她心里想。“我一定要鎮靜,把話想好了,一刻也不能猶豫,我相信我能做到,我非做到不可。”

  正在這個時候,她聽到狄克·溫迪福德在那頭接電話的聲音。

  愛麗克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她放開鍵子說話。

  “我是馬丁太太——夜鶯別墅的。請你來(她按下鍵),明天早上來,帶一塊牛肉,兩個人吃的(她再放開鍵)。非常要緊(按下鍵)。謝謝你,海克索塞先生;對不起,這么晚給你打電話,可是這肉實在(再放開)事關生死(她按鍵)。好——明天早晨(放開),越快越好。”

  她放回聽筒,轉過臉來看她丈夫。

  “你是這樣跟賣肉的說話的嗎?”杰拉爾德說。

  “這是女人的腔調。”愛麗克絲說。

  她激動得發抖。他沒有懷疑到什么。狄克就是聽不明白也會來的。

  她走進起居室,打開電燈。杰拉爾德跟著她。

  “你現在好像情緒很高。”他一邊說一邊好奇地看著她。

  “是啊,”愛麗克絲說道,“頭不疼了。”

  她在她原來的位置上坐下,她丈夫往自己的座位上坐的時候,她向他微微一笑。她有救了,現在才八點二十五分,狄克不到九點就會來到。

  “我不喜歡你給我煮的咖啡,”杰拉爾德抱怨說,“太苦。”

  “這是我想試一試的新品種。你不喜歡,下次我們不用就是了,親愛的。”

  愛麗克絲拿起針線活兒。杰拉爾德讀了幾頁書。于是他看了看鐘,把書放下。

  “八點半。到時候了,下去干活吧。”

  針線活兒從愛麗克絲手指間滑了下來。

  “啊,還沒到。等到九點吧。”

  “不,我的姑娘,八點半。我訂在八點半。你可以早點上床。”

  “我可是愿意等到九點。”

  “你知道我安排好在什么時間,我總是遵守的。來吧,愛麗克絲。我一分鐘也不想等了。”

  愛麗克絲抬起頭來看他。他的手在哆嗦,眼睛閃閃發亮,老在用舌頭潤濕他干燥的嘴唇。他已經急不可待了。

  愛麗克絲想:“真的——他等不及了——像一個瘋子。”

  他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肩頭,把她拉起來。

  “來吧,姑娘——否則我抱你下去。”

  他話雖說得高興,但語氣里有一股子狠勁兒叫人害怕。她用力把他推開,自己背靠著墻。她沒有辦法了——她脫不了身——她無能為力——他正朝著她過來。

  “來,愛麗克絲——”

  “不,不。”

  她大聲喊道,拼著命用手把他擋開。

  “杰拉爾德——住手——我跟你說一件事,向你坦白——”

  他果真住了手。

  “坦白?”他好奇地問。

  “是的,坦白。”她用這個詞兒,沒有經過很多的考慮,但她在絕望之中還是這么說,只希望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他臉上現出厭惡的神情:“想必是從前的情人吧?”

  “不,”愛麗克絲說,“別的事。我估計你會叫它——是的,你會管它叫犯罪。”

  她馬上發現自己說得對。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她一意識到這一點,就恢復了勇氣。她感到自己又能左右局面了。

  “你最好坐下。”她平靜地說。

  她自己也走過去,坐在老位置上。她還彎下身去,撿起針線活兒。但是在她平靜的表情背后,腦子里像發昏似的在編造故事,為的是引起他的興趣,等救兵來到。

  “我告訴過你,”她慢吞吞地說,“我做了十五年的打字員。這不完全是實話。我中斷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我二十二歲那一年。我認識了一個男人,他上了年紀,有點錢財。他愛上了我,向我求婚。我接受了,我們結了婚。”她停了一下,又說:“我勸他說,為我著想,去辦理人壽保險。”

  她看到她丈夫臉上突然顯出興趣,就更有信心地往下說。

  “我戰爭期間在醫院里工作過一段時間。我在那里處理過各種各樣稀有的毒品。”

  毫無疑問,杰拉爾德聽得很有興趣。殺人犯必然對于殺人有興趣。她碰一碰運氣,結果成功了。她很快看了一眼鐘:差二十五分九點。

  “有一種毒藥——細小的白粉——只要一丁點兒就能致人死命。你也許懂得毒藥吧?”

  她擔心地提出這個問題。如果他懂行,她就得多加小心。

  “不,”杰拉爾德說,“我懂得很少。”

  她大大放心了。

  “你當然聽說過天仙子堿啰?我說的那種毒藥,作用跟天仙子堿差不多,但是事后不會在人體里找到痕跡。醫生會以為是心臟病。我偷了一點這種毒藥,把它藏了起來。”她停了一下。

  “說下去,”杰拉爾德說。

  “不。我害怕。我不能告訴你。改時間再談吧。”

  “現在說,”他性急地說,“我要聽。”

  “我們結婚了一個月。我對年老的丈夫非常好。他在所有的鄰居面前都夸我好。誰都知道我是一個賢妻。我每天晚上都給他煮咖啡。有一天晚上,只有我跟他兩個人,我放了一點點毒藥在他杯子里——”

  愛麗克絲停住了,小心地理一理她的線。她一輩子沒有演過戲,但是在這個時刻,她比得上世界最有名的女演員。她實際上已經進入殘酷的放毒犯的角色。

  “這種毒藥很平和。我坐著瞧著他。他咳嗽了一下,說他要呼吸新鮮空氣。我打開窗子。接著他說他站不起來了,結果他死了。”

  她停下來笑了笑。九點差一刻,他們肯定馬上就要來了。

  “你從人壽保險里拿到多少錢?”杰拉爾德問道。

  “大約兩千鎊。這錢我花得很不得當,都花光了。我回去當我的打字員,但是我不想干長。后來我遇到另外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不知道我以前結過婚。這個人年紀輕一些,長得挺好,他有一點錢。我們悄悄地在索塞克斯結了婚。他不想辦人壽保險,但是如果他死了,他的錢當然歸我所有。他跟我第一個丈夫一樣,喜歡我親自給他煮咖啡。”

  愛麗克絲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只加了這么一句:“我咖啡煮得非常好。”

  接著她往下說:

  “在我們住的那個村子里,我有幾個朋友。我丈夫有一天吃完晚飯,突發心臟病死了,他們都替我非常難過。說真的,我不喜歡那個醫生。現在看來他沒有懷疑我,但是他對于我丈夫的突然死亡確實感到非常驚奇。這一回,我到手了四千鎊,我把錢存起來了。接著你——”

  但是她的話被打斷了。杰拉爾德·馬丁用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著她,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喉嚨。

  “咖啡——就是這咖啡!”

  她驚慌地看著他。

  “我知道了,咖啡為什么這樣苦。你這個魔鬼!你下了毒藥。”

  他用兩只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正準備向她撲來。愛麗克絲向后退去,退到火爐旁邊。她又嚇壞了。她張開嘴,正想把真相告訴他——又停住了。他馬上會撲過來的。她準備使出全部力氣。她穩住自己,鎮定地看著他,

  “是的,”她說,“我已經給你下了毒藥。毒藥開始起作用了。現在你站不起來了——你站不起來——”

  她要是能使他坐在那里不動——哪怕幾分鐘也好。

  啊呀!那是什么?她聽到路上有腳步聲,聽到開園門的聲音,又傳來外面小路上的腳步聲,外屋的門開了。

  “你起不來了。”她又說了一遍。

  她從他身旁溜過去,沖出房間,暈倒在狄克·溫迪福德的懷里。

  “老天爺!愛麗克絲。”狄克喊道。

  他扭過頭去,跟同他一起來的人說話,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

  “你進去看看屋里發生了什么事兒。”

  他小心地把愛麗克絲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低下身來看著她。

  “我的小姑娘,”他輕輕地說。“我可憐的小姑娘。他把你怎么了?”

  她的眼皮動了動,嘴里輕聲地吐出他的名字。

  警察回來,碰了碰狄克的胳膊。

  “屋子里頭沒有什么,先生,就是有一個男人坐在椅子里。看來他好像受了某種極度的驚嚇,而且——”

  “怎么呢?”

  “嗯,先生,他——死了。”

  突然,他們聽到愛麗克絲的聲音。

  “結果,”她像做夢似的說,“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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