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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姬婭

來源:網絡整理 作者:愛倫·坡

  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滅。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偉大意志,以其專一之特性遍澤萬物。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約瑟夫·葛蘭維爾(約瑟夫·葛蘭維爾(1636—1680),英國哲學家,牧師,作家。他是唯神論者,認為一切都由上帝的行動而決定。以上題句并非出于葛蘭維爾之手,系愛倫·坡杜撰,俾以配合本文中心思想。)

  說真的,當初我跟麗姬婭(麗姬婭,原是希臘文,意指嗓子清脆。愛倫·坡曾在《明星》一詩第二五八至二五九行寫道:“麗姬婭!麗姬婭!我的美人!”根據美國詩人兼評論家伍特貝里(1855—1930)的說法,作者聽到晚風,想到天地萬物的和聲,將麗姬婭三字構成《明星》中的仙女;在本文中,根據微風的拂動和宇宙間的美妙樂聲化成女人,實乃坡的幻想美女。)小姐怎樣認識,幾時相逢,甚至究竟在何處邂逅,全想不起來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何況我又飽經滄桑,記性壞了。否則的話,眼下追憶不起這種種細節,或許是因為我心上人的性情脾氣、淵博的學問、嫻雅的絕色、流水歡歌般的醉魂幽語,潛移默化地印入我心頭,我才沒注意,也不知曉。可話說回來,我大概是在萊茵河附近,一座古老的、破落的大城市里,跟她萍水相逢,之后就經常來往。她的家世倒確實聽她親口談過。不用說,是個歷史悠久的世家。麗姬婭!麗姬婭!我正埋頭研究一門學問,比其他一切都宜于使人遺世忘俗,單單這三個悅耳的字眼——麗姬婭——就教我仿佛見到她的倩影,其實她早不在人世了。眼下,手里寫著這篇文章,心頭陡然想起,她姓什么,根本就不知道,其實她還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未婚妻,后來成了我的學伴,最后又成了我的愛妻呢。難道能開玩笑地說這是我的麗姬婭不是?要不,難道這是我愛情的試金石,就用不著打聽她姓什么?再不,難道還是我自己想入非非——是熱戀的神龕前一種風流絕倫的供奉?這件事只是隱隱約約記在心頭,怪不得前因后果都忘了個一干二凈!說真的,如果那個名叫風流的神仙——如果她,崇拜偶像的埃及那個蒼白的蟬翼仙子,愛虛陶菲(愛虛陶菲,埃及神話中并無此神,疑系astarte一字之誤。按“愛斯塔特”為腓尼基的愛與美的女神,即圣經中的“亞斯他錄”。),正如人家說的,主管惡姻緣,那么準是她在左右我的婚姻。

  話說回來,有件寶貴的事倒沒忘懷。就是麗姬婭的儀容。她身材修長,有點嬌弱,臨死前,竟是形銷骨立。要我畫出她那雍容華貴的風度,要我描出她那無限輕盈的、飄飄欲仙的腳步,真是妄想。她來去無蹤,像幽靈。要不是她的玉手按上我的肩頭,吐出歡歌般的低柔細語,根本就聽不見她進了我這間房門緊閉的書齋。她那張秀麗的臉,天下沒一個少女比得上。好似癮君子的五光十色的夢境——心曠神怡的虛幻夢境,比睡意朦朧的得洛斯(得洛斯,愛琴海昔克拉德群島之一。傳說是阿波羅神與阿爾忒彌斯誕生的地方。)婦女心頭縈繞的幻想還要絢麗呢。異教徒的古典作品中往往錯誤地指引我們愛慕端正的容貌,可她并不屬于那一類型。范呂蘭姆男爵培根(培根(1561—1626),英國政治家,哲學家。一六二一年封為范呂蘭姆男爵。)對一切形式、一切類型的美倒說得好,“勻稱中若無異點,即不足以稱之絕色”(照培根原文,此句應為“勻稱中若無異點,即不足以稱之為佳色”。“佳”(excellent)改為“絕”(exquisite)顯系愛倫·坡筆誤。)。我雖看到麗姬婭的容貌并不屬于端正的古典美——我雖看出她那份美當真稱得上“絕色”,也感到她臉上多的是“異點”,但要想看出什么不端正來,找到心目中的“奇異”來,卻是枉費心機。我端詳高闊、蒼白的額角——真是毫無瑕疵;那字眼一用來形容如此神妙的莊嚴模樣,真是多么平淡呵!再端詳跟純白象牙相仿的皮膚,矜持而安詳、寬闊而飽滿的天庭;再端詳熠亮的、濃密的蓬松烏絲,活活道出荷馬(荷馬(約生于公元前850年),古希臘史詩詩人,《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作者。)式形容詞“如風信子”(“如風信子”,據希臘神話,阿波羅愛上美少年海辛托斯,兩人作擲鐵餅戲時,阿波羅不幸擊死海辛托斯,無法救活,遂使其血化成風信子,花瓣上印有ai ai字樣。一般將此字作白色解,而荷馬卻將此字代表黑色。)的整個意義!我注視輪廓優美的蔥鼻,如此完美,只有在希伯來人那種優雅的浮雕中才看到過。同樣滑如凝脂的鼻子,同樣暗帶鷹鉤的鼻梁,同樣線條相稱的鼻孔,活活透著豪放氣魄。我凝視惹人心疼的嘴巴。這真是登峰造極的杰作——模樣莊嚴的短短上唇;柔軟的、嬌媚的、催人欲眠的下唇;喜盈盈的酒窩,紅艷艷的唇色;她鎮靜的、沉著的,但又喜洋洋的微笑,一道道圣光射在牙上,亮得出奇的一口牙齒就反射出這道道圣光。我打量下巴的模樣——我也看到了希臘人那種下巴,寬闊而又顯得圓潤,柔軟而又顯得威嚴,飽滿而又顯得脫俗——這種輪廓,阿波羅神(阿波羅,希臘神話中宙斯與勒托之子,司預言、醫藥、文藝的神。)只有在夢中才讓雅典人的兒子克里奧米尼(克里奧米尼,第三世紀雅典著名雕刻家。梅迪奇的維納斯像為其著名作品。)看到。于是我盯上麗姬婭那對大眼睛了。

  在遠古時代可沒有過這樣一對眼睛。我心上人的眼睛里,大概也蘊藏著范呂蘭姆男爵提到的秘密。無可否認,我們這族人的一般眼睛說什么也沒那么大。連諾耶哈德谷(諾耶哈德谷,出處不詳,疑系愛倫·坡杜撰。)那族人中最圓的羚羊眼睛(羚羊眼睛,指溫柔的棕色眼睛。)也趕不上那么圓呢。可話又說回來,只有碰到興高采烈的時刻,這特點才往往在麗姬婭身上顯得一清二楚。碰到這種時刻,她的美就是天上玉女,世外神仙那一種——土耳其神話中的火麗(火麗,伊斯蘭教中的天堂女神,以永恒的青春及美麗著稱。據說由麝香與香料造成。每一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可得十二個火麗。)那一種;也許是我心里胡思亂想,才顯得這樣吧。眸子黑得熠亮,偌長的漆黑睫毛蓋過眼睛。眉毛長得不太整齊,也是這樣黑。然而,在眼睛里看到的“異點”,性質上和臉龐的模樣、色澤、神采迥然不同,歸根結蒂,一定是神情上有“異點”。啊,神情這字眼多沒意義呵!我們掩飾自己對靈性一無所知,就單單說出這含義廣泛的字眼。麗姬婭這副眼神吶!整整半天來,我多么專心地默默琢磨呵!整整一個仲夏晚上,我多么專心地拼命想要領悟呵!深藏在我心上人眼珠里的——比德漠克里特的井(德漠克里特(前460?—前362?),古希臘哲學家。他說:“真相在井底”,所謂“井”者,疑指他想象中的原子活動的空間。)還深奧的——是什么呀?是什么呀?我一心只想揭穿這個秘密。那對眼睛呵!那對又大,又亮,又美的眸子呵!那對眼睛成了我心目中的勒達(勒達,希臘神話中斯巴達王廷達瑞奧斯之妻。宙斯愛其美貌,誘之,遂生兩蛋,其中一個化出海倫;另一個化出卡斯托爾與波呂杜克斯,即雙子星座中之兩星。)的雙星;我成了那對眼睛的最最熱心的星相研究家。

  心理學上有不少無從捉摸的變態心理,其中最最驚心動魄的,恐怕在學校講堂里也根本不提,這就是我們拼命想要追憶一件早已忘懷的往事,常常發現快要回想起來,可結果還是想不起。我仔細端詳麗姬婭的眼睛,也是往往覺得快要徹底領悟了——覺得眼神快要給我領悟了——可又不怎么了解,結果終于莫名其妙!說來也怪,啊,真是怪到極點的謎,在天底下最平凡的事物中,我竟也看出不少類似的東西。我是說,麗姬婭的美潛入我腦海,像供奉在神龕里那樣縈繞心頭,此后,我一見到塵世萬物,有種心情就油然而生,每逢看到她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總是這股心情。但到底是什么心情,我照舊沒法解釋,也沒法分析,連一直揣度都不行。還是重復一遍吧,我有時候端詳一株迅速生長的葡萄,凝視一只飛蛾,一只蝴蝶,一條蟲蛹,一條流水,這股心情便識破了。看見海洋,看見流星隕落,曾經體會過。看見年近古稀的老人的眼色,曾經體會過。用望遠鏡仔細照照天上的一兩顆星星,尤其是天琴座中那顆大星附近的六等星,雙重星,變幻不定的星星(指織女星。),曾經領悟過。聽到弦樂器的某些聲音,曾經滿懷這種心情;看到書上幾節文章,也難免時時充滿這種心情。在其他無數事例中,我尤其深深記得約瑟夫·葛蘭維爾的一部書中有段文章,看了總不免涌起這股心情——大概只是因為文章寫得怪吧;誰說得上?——“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滅。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偉大意志,以其專一之特性遍澤萬物。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時隔多年,經過一番回顧,我當真還能找出麗姬婭的某些性格,跟那位英國倫理學家(指約瑟夫·葛蘭維爾。)的這節文章不無幾分間接關系。她專心一意地思索、行動、談話,或許就是那種了不起的意志的產物,要不至少也是它的反映,在我們長期來往的過程中,可沒其他更具體的跡象流露了。我認識的女人當中,就數她,外表鎮靜的、始終沉著的麗姬婭,心里一股熱情賽如翻江倒海,折磨得她好苦。這股熱情,我可估計不出,要么只有憑著大得出奇的眼睛,叫我那么驚喜交加的眼睛;憑著她幽幽嗓音里那分清晰的、沉著的、抑揚頓挫的、簡直迷魂的聲調;憑著她一貫那種咄咄逼人的談吐(跟她說話神氣一比,逼人的威勢更顯著了),或許還估計得出。

  上文中談到過麗姬婭的學問:真是淵博之至,根本沒聽說過閨秀婦女有這樣的學問。她精通古典語言;就我對歐洲現代方言的知識來說,根本沒見她給難倒過。說真的,碰到任何深受崇拜的課題——就因為那是學院夸耀的學問中最深奧的一種——又何嘗發現麗姬婭給難倒過?只有在這晚近幾年,妻子的這一特點才多么迥乎尋常,多么驚心動魄地使人不得不全神貫注呵!上文剛說過,我根本沒聽說過閨秀婦女有她這分學識,可是世上哪里又有一個男人涉獵心理學、物理學、數理學等一切學問,而且成績斐然呢?我當初并不知道麗姬婭的才學了不起,令人咋舌,到如今才看清楚;但當初倒完全曉得她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支配我,竟像孩子一樣安心,聽憑她指導我研究玄而又玄的形而上學;婚后數年中,我孜孜不倦研究的就是形而上學。正當我研究不大有人探索——不大有人通曉的學問,她就伏在我身上,我真是無限得意,無限喜悅,懷著無限美好的憧憬,感到神妙的遠景在眼前逐漸展開,順著那人跡未到的、光輝燦爛的漫長道路,可以到達學問的終點,這種學問實在珍貴之至,禁不住人要研究呵。

  因此,過了幾年,眼看那些有根有據的希望化作一陣風,吹散了,我心頭的悲哀不必提有多大了!失去了麗姬婭,我不過是個孩子,暗中摸索罷了。有她在眼前,單聽她講解,我們埋頭研究的先驗論(先驗論,乃德國哲學家康德(1724—1804)所創,他將時間、空間、因果性、必然性及邏輯的其他范疇和基本原理均稱為超出經驗范疇的認識形式。)中不少疑難,就此迎刃而解。少了她那對亮晶晶的眼睛,閃光的金字竟比鉛還暗淡。可如今那對眼睛愈來愈難得射在我熟讀的書上了。麗姬婭病啦。惶惑的眼睛閃出熠熠光芒;蒼白的手指成了死尸般的蠟黃顏色;高闊額角上的青筋隨著極其微妙的感情起伏驟漲驟落。我眼里看出她準死無疑——我心里就不顧死活地跟猙獰的無常拼命。可萬萬沒料到,多情的妻子跟死神的搏斗竟比我還厲害。她那冷酷的性格足以使我相信,在她心目中,死決不可怕;——誰知并非如此。她跟死神拼命的那股熾烈的反抗力,決非筆墨所能描繪。我見了這副慘狀,痛心得長吁短嘆了。真想安慰安慰她,真想勸導勸導她;可她非常非常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安慰她,勸導她,那才叫傻呢。她火燒似的心里雖然翻江倒海地折騰著,不到最后關頭,那貌似沉著的態度卻始終不變。嗓音愈來愈柔了——愈來愈低了——她悄悄說出一番話來,那怪誕的意義,我可不想細述。我暈頭轉向地聽著,恍恍惚惚的,聽著非同凡響的清音——聽著人間未有的妄想和希望。

  她愛我,這倒不必多疑;在她那種胸懷里,愛情不比尋常,這也一看便知。可是,只有在她臨終時,我才給她的至深且巨的摯情徹底打動了心。整整半天來,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當面傾吐泛濫胸懷的衷曲,心頭那強如熱戀的癡情無異就是至愛呵。我怎配聽到這番心聲呢?——我怎么活該倒霉,碰到我心上人傾吐衷腸的時刻(某些版本,如柯里爾版本,此句作“碰到我傾吐衷腸的時刻”。本文從諾甫版本譯出。),竟眼看她撒手人寰?要細述這件事,可受不了。就這么說吧,天吶!眼見麗姬婭強似常人地熱戀著一個不該受人愛的,不配受人愛的,才終于看出如今她的生命行將結束,她真心真意地懷著渴望,一味想要活下去。這種熾烈的愿望,這種一心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的火熱心愿,我可沒本領描繪,我可沒措辭來表達。

  她去世那天晚上,深更半夜,她不由我分說,招我到身邊,請我把她不多幾天前寫成的一首詩重念一遍。我遵從了。內容如下——看!這是個狂歡的晚上,

  在凄凄涼涼的暮年!

  有群蟬翼仙子,臉上

  蒙著輕紗,熱淚漣漣,

  端坐戲院里,觀看一出

  恐懼和希望交織的悲劇,

  樂隊時作時輟地奏出

  縹縹緲緲的天外仙曲。

  丑角喬扮凌霄的天帝,

  飛東飛西地往返無常,

  咕噥不停,聲音低低,

  只是傀儡,橫沖直撞,

  聽憑無形巨掌牽上牽下。

  無形巨掌瞬息換景,

  撲撲禿鷹翅膀,飛降

  災禍,看不清!

  這出戲真是五光十色!

  啊,常記心頭,千萬莫忘!

  人群不停追逐“幻影”,

  伸手捕捉,永遠失望,

  繞圈回旋地兜來轉去,

  始終回到同一地方,

  劇中情節多的是恐懼

  和罪惡,有的是瘋狂。

  看呵,一條橫行爬蟲,

  闖進歡樂的小丑群中,

  渾身猩紅,直往前沖,

  扭出舞臺僻角中!

  折騰蠢動!一聲哀吟,

  可憐丑角霎時喪身,

  蠕蟲的毒牙鮮血淋淋,

  座上女神泣不成聲。

  燈火轉暗,一一隱熄!

  好似棺套罩上靈樞,

  帷幕勢比驟雨,倏地落下,

  掩沒人影,戰栗無救,

  仙子摘下輕紗,紛紛起身,

  臉色刷白,雙目茫茫,

  公認臺上悲劇名喚“人生”,

  主角便是“毒蠱霸王”。(一八三八年,作者初次發表本文時,并無以上詩句。該詩于一八四三年一月,以《毒蠱霸王》為題,初次發表于《葛雷姆雜志》。一八四五年,作者將全詩略加改動(如將第十三行“隱約”一字改為“無形”,最后一段的“垂死”改為“戰栗”,“憔悴”改為“刷白”等),插入本文,再行發表。)

  “啊,天吶!”我念完這首詩,麗姬婭頓時跳起身,急驚風似的雙手一舉,半帶尖聲地喊道,“啊,天吶!啊,老天爺吶!——難道這種情況始終不變?——難道這個霸王永遠稱霸不成?難道我們不是上帝您的骨肉?孰……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這時她仿佛發泄了滿腔怨憤,累壞了,兩條雪白的胳膊刷地放下,一臉嚴肅,回到床上等死了。彌留之際,嘴里還喃喃有詞。我彎下腰,湊著耳朵一聽,原來又是葛蘭維爾那節文章中的最后一句:“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她去世了——我難過得腸斷肝裂,再也不堪獨居在萊茵河畔那陰沉的破城里。我倒不缺世人所謂的財富。麗姬婭給我帶來的財富,遠比凡人通常注定享有的還多,要多得多呢。因此,我疲憊地輾轉漂泊了兩三個月,終于在風光綺麗的英國一個人煙稀少的荒蕪地方,買下座寺院,修葺了一番。寺名不提了。我萬念俱灰,才到了這與世隔絕的窮鄉僻壤;這座滿目蒼涼的堂皇巨廈,這片荒涼的莊院,還有不少跟巨廈和莊院有關的、素有來歷的凄惻紀念品,倒跟我萬念俱灰的心情很相配。寺院外部雖然面目未改,一片綠陰凋零殘頹,可我好似孩子一樣任性,或許暗懷一線希望,但愿減輕心頭的悲傷,竟大事鋪張,把屋內布置得比王府還華麗。這種傻事,在童年就已經養成癖好,如今仿佛活到凄涼的晚年,竟又重新干起來了。天吶,看看光怪陸離的花幔、莊嚴的埃及雕刻、怪誕的壁沿和家具、圖案雜亂的金絲地毯,我覺得連初期瘋病的癥狀都可以看出不少呢!我早就成了癮君子,無論工作和習慣都透著鴉片夢境的特色。但決不能掉轉筆頭來細述這種荒唐的事。還是光談談一間鬼房間吧。當初我一時神經錯亂,在圣壇前拜了堂,領著特瑞緬因那位碧眼秀發的羅維娜·特瑞梵儂小姐,當做新娘,當做縈繞我心頭的麗姬婭的替身,就走到了那間臥房里。

  眼下,新房中的構造和陳設無不歷歷在目。新娘的娘家勢利成性,貪圖金錢,竟聽任這么可愛的一位姑娘,一位千金踏進如此裝飾的房里,他們的骨氣何在?上文剛談過,房里的一切細節,我都絲毫不漏地記在心頭,可我對重要大事卻傷心得忘懷了;那種異想天開的布置一點沒次序,一點不調和,哪會留下什么印象。這間房在城堡式的寺院中一個巍巍塔樓上,成五角形,很寬敞。朝南那面開著一扇窗子——偌大一塊威尼斯不碎玻璃——只有一個窗框,漆成青灰色,陽光和月光透過窗子射進來,照得房里一切物件都蒙上了陰森森的光。這扇大窗的上半部搭出個花架,盤著老葡萄藤,緣著塔樓的巨墻往上爬。死氣沉沉的橡木天花板,其高無比,構成拱形,精工描繪回紋圖案,又是哥特式,又是德洛伊式(德洛伊,指上古時代高盧人與不列顛人中一種能妖術、會預言的德洛伊教教徒。其圖案花樣作五點狀。),真是稀奇古怪,荒誕絕倫。這蒼涼的穹隆正中心,垂下一根長環金鏈,掛著偌大一只撒拉森式(撒拉森,原指敘利亞與阿拉伯間沙漠中的游牧人,后又指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金香爐,千鏤萬孔的、五彩的火花靈若蟒蛇,川流不息地在爐孔里穿進穿出。

  四處放著幾張長榻,幾座金燭臺,一律都是東方式樣。還有一張印度式臥榻——合歡床——低低的,實心烏木上雕著花紋,掛著一頂棺套似的床帳。臥房四角各豎一口碩大無朋的黑花崗石棺材,全是從盧克索(盧克索,中埃及尼羅河畔城市,以獅身人面像、方尖碑等古跡著稱。)對面的皇陵中挖掘出來的,古舊的棺蓋上雕滿不知何年何月刻下的花紋。可天吶!最最怪誕的就數房里的帷幔。巍峨的四壁真是高不可攀,甚至高得不相稱,從頂到腳,重重疊疊地掛著巨幅沉甸甸的帳幔——帳幔的料子看來就跟地毯、床帳、長榻的套子、烏木床的罩單、半遮著窗戶的羅紋花窗簾一模一樣。全是華貴無比的金布,一團一團的布滿阿拉伯式的圖案(阿拉伯人崇尚的一種壁飾圖案,以樹枝、樹葉以及漩渦交織一起,稱為蔓藤花紋。),或遠或近的,每團直徑約莫一英尺光景,在布上形成漆黑的花樣。但只有從一個角度望去,才帶著幾分真正的阿拉伯式花樣。經過一番設計(這種設計目前流行世上,其實太古時代就有了),這些圖案便顯得變化無窮。剛踏進房,只覺得奇形怪狀;可往前走幾步,這副怪樣漸漸消失;在房里東轉西轉,就逐漸看到四下川流不息的都是鬼影,或是諾曼底人迷信的傳說里的那一種,或是出家人邪夢中出現的那一種。帷幔后面不斷猛烈地吹過一陣陣風,幻影幢幢的感覺就此驟增十倍——房里一切也就平添一種可怕的、不安的活力。

  在這類廳堂里——在這種新房中——我和特瑞緬因那位小姐度過了蜜月,無憂無慮地度過了。我不由看出妻子就怕我這種喜怒無常的脾氣——看出她躲開我,簡直不愛我;可我心里反倒高興。我把她恨得咬牙切齒,這憤恨只有妖怪才有。我霎時想到了麗姬婭,我的親人,我的天仙,我的美女,我的亡妻,唉,心頭這分惋惜不必提有多大了!我出神追憶她的純潔,她的智慧,她的至高無上的神妙性格,她的如膠似漆的火熱癡情。于是無所顧慮地燃著滿腔熊熊情火,比她還熾烈呢。在吞了鴉片后的亂夢中(因為我吸毒成癮了),我會出聲呼喚她的名字,或者在萬籟俱寂的晚上,或者白天,在隱蔽的幽谷山坳里,仿佛只要我心癢難抓地、熱情如焚地誠意懷念亡妻,就好使她重新回到早已拋棄的人生道路上——唉,能永遠如此嗎?

  約莫在婚后第二個月的月初,羅維娜小姐突然病倒了,一病就病了好久。高燒摧毀了健康,害得她夜不成眠;在半睡半醒的不安心情中,她談到塔樓上這間臥房里的聲音和動靜。我斷定這無非是她胡思亂想的緣故,要不恐怕是房里那幻影橫生的感染力的影響。她終于漸漸復原——到底痊愈了。誰知沒過多久,又病了,這次病得更兇,纏綿病榻了;她身體素來虛弱,這次病后,從此毫無起色。過了這個時期,病勢可真嚴重,舊病復發,就分外嚴重,醫生用盡一切醫道,使出渾身解數,怎么也治不好。這慢性病愈來愈嚴重,分明就此牢牢纏住她,人力挽回不了啦,我便看出她那急躁不安的脾氣,也愈來愈厲害;碰到些微小事,就嚇得要命,這種動輒激動的情緒也愈來愈厲害了。她早先提過帳幔間有聲音——輕微的聲音——異常的動靜,如今又談到了,而且談得益發頻繁,益發執拗。

  九月末梢,一天晚上,她格外強調這一煩心問題,引起我的注意。她剛從亂夢中醒來,我看著她那瘦臉抽搐個不停,心里又是焦急,又是隱隱恐懼。我靠近她那張烏木床,坐在一張印度式的長榻上。她半欠起身,認真地低聲談到當時聽到的聲音,可我聽不到——談到當時看見的動靜,可我看不出。帳幔后面颯颯吹過風,我真想告訴她,那簡直聽不大清的聲息,墻上那幾乎沒有變化的影子,無非是風一直颯颯吹過而引起的,但老實說吧,這連我自己也不敢全信呢。話說回來,眼見她臉上一片死白,心里就有數,盡管千方百計地想安她心,結果還是落空。看模樣她快暈過去了,可身邊又沒個仆從好使喚。我想起臥房那頭放著醫生規定喝的一瓶淡酒,就三腳兩步地走去取來。誰知剛到香爐光下,竟有兩件驚人的事不由我不注意。只覺得身邊輕輕走過什么看不清但又感覺得到的東西;眼里還看到香爐里射下熠亮燈光,正中金黃地毯上有個影子——貌似天仙的模糊淡影——這種影子可能給當作幻影。可是,我吞了過多的鴉片,醉得暈頭轉向,對這種事簡直置之不顧,也沒有告訴羅維娜。我找到了酒,重新回到臥房這頭,斟了一杯,湊到這位人事不省的小姐嘴邊。如今她倒有點蘇醒了,伸手拿了杯子,我便倒身坐在附近一張長榻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就在這時,耳邊分明聽到睡榻附近地毯上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轉眼工夫,羅維娜正將酒杯舉到嘴邊,我猛然瞅見三四滴亮晶晶的、紅艷艷的流汁仿佛從房內半空中什么無形的泉源里流出來,灑進了酒杯;要不也許是我做夢吧。如果我看到的話——羅維娜可沒瞅見。她毫不猶豫,將酒一口喝干,我忍住了,沒把這事說出口,照我看,歸根結蒂,無非是因為眼見羅維娜小姐嚇得要命,再則吞了鴉片,三則時間又在晚上,幻想力就非常活躍,幻想豐富了,就勢必引起這種聯想。

  可我沒法蒙過自己的眼睛,就在那幾滴紅液灑進了酒杯之時,妻子的病情突然一下子惡化了;到第三天夜晚,奴婢準備給她下葬了,到第四天,剩下我一個人,陪著她那裹衾的尸體,坐在怪異的臥房里,我和她的新房里。——面前展出一片荒誕的幻景,吞了鴉片才有的幻景,忽隱忽現,影影綽綽。我眼花繚亂,凝視房內四角那四口石棺,凝視帷幔上那變幻無常的圖案,凝視頭頂上那只香爐中穿進穿出的五色火舌。一想到前幾天晚上的事,眼光不由落在香爐光下那個地方。當初我在那兒見過朦朧影子,可如今不見了。我舒舒暢暢地吸著氣,朝床上那蒼白的、僵硬的死尸看去。于是麗姬婭的無數事跡忽然一一浮現——轉眼間,勢如山洪暴發,心頭重新涌現當初看她這么裹著壽衾而涌起的那股說不出的悲哀。夜盡了;我仍然怔怔望著羅維娜的尸體,照舊滿腔辛酸地想著深深迷戀的唯一親人。

  大約到了深夜,可能早一點,也可能晚一點,我可沒留心時間,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嗚咽,低低的,柔柔的,但又清清楚楚,我不由從迷夢中驚醒過來,只覺得從烏木床上傳來——從羅維娜臨終那張床上傳來。我不禁迷信起來,害怕得要死地聽著——誰知再也沒聽到第二聲。我睜大眼睛,看看尸體有沒動靜——誰知一點也看不出。可不見得是錯覺。不管聲音多輕,到底聽見過,何況頭腦也不是不清醒。我毅然死盯著尸體。可以解謎的事一件也沒出現。過了片刻終于看清腮幫里、眼簾上的凹陷的微血管忽然泛出微微一層紅,淡極了,簡直看不清。我心頭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凡人的語言可沒法充分表達,只覺得坐在那兒,心不跳了,手腳僵了。不過,一股責任感終于又使我重新安下心。我就肯定,后事料理得太倉促了——羅維娜還活著呢。得馬上挽救;但塔樓離寺院那角的下房很遠——身邊又沒個仆人好使喚——要不離開房間幾分鐘,就沒法召他們來幫忙——可又不敢離開。因此孤零零一個人,千方百計要將這游魂喚醒。不到片刻,舊病無疑復發了;眼簾和腮幫上的血色消退了,留下一片白,竟比云石還白;嘴唇格外皺了,噘成一團,活脫脫一副猙獰的死相;尸體上霎時變得黏糊糊,冷冰冰,不由人惡心;緊跟著又照常僵硬了。我剛才吃驚不小,從榻上站起身,如今渾身一陣寒噤,重新倒在榻上,又專心想著麗姬婭那鼓舞熱情的幻影了。

  這樣過了一個鐘頭,我第二回聽到床那兒傳來隱隱約約的一聲——真有其事嗎?我側耳細聽——心里怕極了。又傳來啦——是聲嘆息。我匆匆奔到死尸前,只見嘴唇在簌簌地抖,看得清清楚楚呢。一眨眼,不抖了,露出珍珠似的一排皓齒。我心坎里原只是畏懼,如今又添了分驚訝,就此七上八下。只覺得眼睛花了,腦子糊涂了;使了渾身力氣,才算打起精神,出于責任感的鞭策,我又去干起死回生的工作了。這時死尸的額角上,還有腮幫上和喉嚨上都泛出幾分紅暈;渾身上下摸得出有暖氣;連心都微微悸動了。羅維娜小姐活著呢。我就格外熱心地干起來;擦洗了尸體的太陽穴和雙手,凡是不消看什么醫書,單憑經驗就可以知道的辦法都使盡了。誰知白費力氣。冷不防,血色無影無蹤,心不跳了,嘴上又顯出副死相,轉眼間,渾身上下冰涼了,一片青灰,僵硬無比,只剩下副骨頭,多少天來,早就成了死人的一切可憎的特征全流露出來了。

  我又重新想著麗姬婭的幻影——耳邊又響起幽幽的一聲(多不可思議呵,眼下一邊寫著,一邊竟然還打寒噤呢!)——又響起幽幽的一聲嗚咽,從烏木床那兒傳來。可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不可名狀的恐怖,何必細述呢?何必掉轉筆頭來描寫這出復活的恐怖戲呢?何必說什么灰蒙蒙的黎明來臨前,這出恐怖戲一次次的搬演;一次次可怕地舊病復發,結果無非是益發可憎的死亡,分明挽回不了;一次次垂死呻吟,模樣渾似跟無形的仇人拼命;一次次拼命,結果死尸容貌上總是顯出說不出名堂的怪誕變化;這一切何必細述呢?還是趕緊把文章寫完吧。

  那個恐怖的晚上過去了一大半,她早就死了,但又重新動彈了——這回比前幾次動得更加厲害,雖然復活這事根本毫無希望,比什么都可怕。我早不搏斗,早不動彈,只是直僵僵地坐在長榻上,七情六欲一一涌現,我就是束手無策地受盡折磨,其中的極端恐懼倒一點也不可怕,也毫不消耗精力。再說一遍吧,死尸動彈了,這回比前幾次動得更加厲害。臉上突然泛出血色,這股子勁可不比尋常——手腳不僵了——要不是眼簾依然緊閉,要不是尸體上有著繃帶和披掛,照舊顯出一副陰森森的死尸模樣,我也許會以為羅維娜當真掙脫了死神加在她身上的桎梏呢。但如果這想法就連在當時也不全對的話,至少可以肯定,那裹衾的怪物確實在床上爬起身,兩腿無力,雙目緊閉,渾像人家做著噩夢的模樣,踉踉蹌蹌地走著,一寸一寸飄到房間當中,實實在在(根據諾甫版本,此處作“boldly”顯眼,本文從伐金版本譯出。),清清楚楚。

  我并沒哆嗦——我并沒動彈——因為那人形的神氣、身材、舉止,使我想起不少說不出的幻想,在腦子里匆匆打轉,害得我反而麻木了——渾身冰涼,成了石頭人。我并沒動彈——只是怔怔地望著這個鬼怪。心里亂七八糟——翻江倒海似的平靜不了。眼前站著的當真是活生生的羅維娜嗎?當真是羅維娜——特瑞緬因那位秀發碧眼的羅維娜·特瑞梵儂小姐嗎?何必,何必疑心呢?繃帶不是緊緊扎在嘴邊嗎——這難道會不是活生生的特瑞緬因那位小姐的嘴?還有臉蛋——不是紅艷艷的,就跟她妙齡時代一樣嗎——對,這確是活生生的特瑞緬因那位小姐的漂亮臉蛋。還有下巴,兩個酒窩,就跟她健康時一樣,難道會不是她的?——但話可說回來,難道病了以后,身體就會長高了?一想到這念頭,我瘋狂透頂了!一個箭步跳到她面前!她往后一縮,不讓人碰著,聽憑頭上裹著的陰森森的壽衾掉下來,松開來,密密麻麻的一頭蓬松長發,就飄拂在房里川流不息的空氣中了;比深夜里的烏鴉翅膀還黑呢!這時,站在我面前的人形慢慢睜開眼睛。我出聲尖叫了:“啊,至少我決不會——決不會弄錯——這對滾圓的,漆黑的,惶惑的眼睛——是亡故的愛人的——是小姐的——是麗姬婭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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