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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的人們

來源:網絡整理 作者:杰克·芬尼

  就當那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走進去,我在酒吧間遇到的那個陌生人這樣對我說。問幾個普普通通的問題——你的旅游設想啦,假期啦,諸如此類。然后稍微暗示一下那本小冊子,但是切記不可直接提起,等他拿出來。假如他不拿,你就盡可能把這事忘掉,因為你永遠也不可能見到,你不合適,就這么回事。假如你直接問起,他就會望著你,仿佛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

  我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復述這些話,可是晚上喝過啤酒后有可能記得的事到了早上就變得模模糊糊啦,況且這個清早還下著雨呢。我覺得自己像個大傻瓜,一家一家地去尋找那個記在腦子里的門牌號。這時正值中午,在凄風冷雨的紐約西42街,像周圍半數的人一樣,我一手扶住帽檐,身披軍用防水短上衣,縮著腦袋在斜落的雨點中疾走,而世界卻是那樣灰暗而真實。這就是絕望。

  反正我不知道去看那本小冊子的我究竟是誰,甚至是否真有那么一個我?叫什么名字?我這樣問自己,好像已經在被人訊問。我叫查理·艾威爾,是個小伙子,在銀行工作,當出納員。我不喜歡這個差事,掙不到幾個錢,以后也永遠掙不到。我在紐約已經待了三年多,沒結識幾個朋友。真他媽的活見鬼,沒什么可說的——看的電影比想看的還要多,書也他媽的讀得太多,一想到要一個人在餐館里吃飯就心煩。我的長相、才能和頭腦都屬一般。這些合乎你們的要求嗎?我夠格嗎?

  我找到了這個地方,200棟的地址,是一座假裝很現代的舊式建筑物,破破爛爛,早已過時,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卻又無處躲藏。這類玩意兒在紐約多著哪,特別是在第5街西段。

  我推開通向狹長走廊的銅框玻璃門,走廊上鋪著剛剛擦洗過的骯臟的瓷磚;漆成綠色的墻壁因為修補過而顯得凹凸不平;一個金屬架上掛著一塊指示牌——黑底鑲著白色的賽璐珞字母。有大約20個名字,在第二欄我找到了“艾克米旅行社”,在“艾爾油印社”和“艾賈克斯供應社”之間。我摁了老式鐵欄電梯旁的電鈴,電鈴在通道里發出尖聲怪叫,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后,響起一陣哐當聲,接著沉重的鏈條轟隆轟隆緩緩朝我降下來。我差點轉身就想逃——簡直就像瘋人院。

  不過樓上的艾克米辦公室倒與整座建筑物的風格不大一樣。我推開毛玻璃門走了進去,寬敞的房間明亮而整潔,亮著日光燈。雙層玻璃窗旁的柜臺后面,站著一位個頭高高、神情嚴肅的灰發男人,耳朵上架著一只話筒。他瞟了我一眼,點頭示意我進去。我的心怦怦亂跳起來——他與描述中的那個人十分吻合。

  “對,聯合航空公司,”他對話筒說,“航班,”——他瞅了瞅玻璃面柜臺上的一頁紙——“七—呃一三,我建議你提前40分鐘辦理手續。”

  我站在他面前等著,倚著柜臺四下看了看。他就是那個人,沒錯,除此之外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墻上貼著五幅色彩艷麗的招貼畫,金屬架上掛著各色小冊子,柜臺的玻璃板下壓著印好的時刻表。它看起來就這么個破樣子,沒什么不同尋常之處,我心想。我再次感到自己像個傻瓜蛋。

  “能為你效勞嗎?”柜臺后的那個高個子灰發男人朝我微微一笑,將話筒放回原位。我忽然感到極度緊張。

  “是的。”為了拖時間,我開始解開雨衣的紐扣。我抬頭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說道:“我想——旅游。”你這個笨蛋,太急了,我告誡自己,要耐心!我慌忙抬頭想看看對方有什么反應,可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嗯,有許多地方可以去。”他彬彬有禮地回答,從柜臺下面拿出一本細長的小冊子,放在玻璃臺面上,將正面掉向我。“飛向布宜諾斯艾利斯——另一個世界!”封面上端用淺綠色的兩行字母這樣寫道。

  我有禮貌地看了一段時間。上面一架銀色的巨型飛機在夜間飛臨一座港口上空,水面泛著月光,遠方群山逶迤。然后我搖了搖頭。我不敢說話,生怕說錯什么。

  “更清靜些的地方?”他又取出另一本小冊子:古樹參天,滿目蕭瑟,斜陽穿過樹杈灑向草坪——“緬因州的處女森林,可經由波(士頓)—緬(因)線前往。或者,”——他拿出了第三本小冊子擱在玻璃臺面上——“去百慕大現在正是時候。”上面寫道:“百慕大,新世紀的古典田園。”

  我決定冒冒險。“不,”我搖搖頭說,“我要尋找的是個永恒的地方,一個可以定居和生活的嶄新的地方。”我注視著他的雙眼,“在我的余生。”說完后我感到極度緊張,又想找條退路。

  可是他只是快活地一笑,說道:“真不知道該如何給您出主意。”他前傾身體,雙肘支在柜臺上,兩手絞握在一起。我可以對他寄予希望,他的姿態表明了這一點。“你尋找什么?想要什么?”

  我止住呼吸,脫口而出:“逃離。”

  “逃離什么?”

  “呃……”我略微猶豫:我以前從未用文字表達過。“逃離紐約,可以這樣說吧。或者說城市。逃離煩躁。逃離恐懼。逃離在報紙上讀到的一切。還有孤獨。”

  我知道自己已經說得夠多了,但是一時無法自制,話語如江水滔滔涌出。“逃離自己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和過度的享樂。逃離僅僅為了活著而虛度的光陰。總之,逃離生活本身——它今天的模樣。”我盯著他,又輕聲補上一句:“逃離這個世界。”

  他抬頭看著我,兩眼不帶任何虛假審視我的臉,我心想他馬上就會搖搖頭說:“先生,你最好去找個醫生看看。”但他并沒有這樣做。他仍舊看著我,目光這回集中在我的額頭上。他個兒很高,灰發拳曲,線條分明的臉孔顯示出機智和溫和,純粹一副牧師的神態,慈父的神態。

  他下移目光,直視我的雙眼乃至眼底;審視我的嘴、下巴和下腭的輪廓,我忽然意識到,他毫不費力地在一剎那間了解到了我的許多東西,比我自己知道的還多。他忽然笑了,雙肘支在柜臺上,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攥成拳頭的手,一邊輕輕揉,一邊說:“喜歡人嗎?說老實話。我猜你不喜歡。”

  “對。我很難放松自己,很難結交朋友。”我說。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你認為自己是個有理智的人嗎?”

  “我想是。我認為是。”我聳聳雙肩。

  “為什么?”

  我無奈地笑了笑,這個問題的確不好回答。“怎么說呢——至少當我失去理智的時候,我總會感到歉意。”

  他冷冷一笑,琢磨了一會兒,然后不以為然地面露笑容,好像準備說出一個不太文雅的笑話。“你瞧,”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們這兒偶然會有一些像你這樣的人來。為此我們準備了一本小冊子……”

  我大氣不敢出。這正是我被告知如果他認為我合適就會說的話。

  “……我們都已經把它印出來了,只為自己找樂子,明白嗎?偶爾也提供給一些像你這樣的顧客。因此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就在這兒看。此事我們不愿聲張。”

  我誠惶誠恐地說:“我感興趣。”

  他伸手到柜臺下面,摸出一本細長的小冊子,開本和其他幾本一樣,放在玻璃臺面上,朝向我。

  我望著它,用手指尖把它撥近,生恐碰到它。封面深藍色,像是夜空,上端印著一行白色的標題:“到迷人的凡納(此處凡納為一虛構地名,字母拼寫與法國科幻作家凡爾納(1828—1905)的名字僅一字之差。)旅游去!”藍色的封面點綴著小白點——群星——左下角有一個圓球,大概是地球,纏繞著層層云絮。而在右上角,剛好在凡納二字的下方,有一顆格外燦爛的星星,光芒四射,如同圣誕卡上的那種星。封面底端一行字橫穿而過:“羅曼蒂克的凡納,生活理應如此。”這行字旁邊有一個小箭頭,示意繼續往下翻。

  我繼續往下翻,里面的內容與其他的旅游小冊子極為相似——圖片和說明,只不過這一本介紹的是“凡納”,而不是巴黎、羅馬或巴哈馬(巴哈馬群島,位于加勒比海北部,為著名旅游度假勝地。)。小冊子印制精美,圖片逼真,我的意思是說,你看過彩色立體照片嗎,就是那種效果,而且比那種照片更清晰。在其中的一幅畫片上,可以看清草葉上閃亮的露珠,濕漉漉的。在另一幅上面,一段樹干似乎凸出畫面,是可以假亂真,用手摸上去方才相信那是光滑的紙頁,而非粗糙的樹皮。第三幅畫片上那些縮小的面孔,則簡直就隨時可能張口說話,瞳孔明亮,朱唇濕潤,肌膚柔嫩;在你凝視的時候,你感到那些人隨時都可能活動起來。

  我仔細觀看一幅大幅通欄圖片。畫面好像是從山頂拍攝的,地面自腳下向一條幽谷延伸,隨后重又升高,消失于另外一側。兩座山的斜坡都被密林覆蓋,色彩無比鮮艷;碧綠莊嚴的樹木漫向地平線,你只要一看見這樣的密林,就能確信它是處女森林,從未被誰染指過。遠方的低凹處,淌著一汪清泉,跟天空一樣澄澈而湛藍;在水流撞擊鵝卵石的地方,雪白的浪花四下飛濺,仿佛你只要再湊近些細看,就能看清溪水在陽光下緩緩流淌。水流旁的空地上,有幾間茅草頂的小屋,有的是木質結構,有的用磚或粘土砌成。圖片下面的說明文字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居民地”。

  “是個玩樂的好去處,”柜臺后面的那個男人朝我手上的小冊子點點頭說,“可以解解悶兒。景色不錯,對吧?”

  我默默地點頭同意,又將目光移回那幅圖片,因為圖片里的內容比我頭一眼看見的要豐富得多。我不知道是如何產生這種感覺的,在仔細觀察之后,我覺得這幅畫面與美洲大陸剛被發現時的景色極為相似。這只是整座未被摧殘、未被蹂躪的大森林的一部分,所有的河流都流淌著清澈的水;你甚至可以見到那些土著——他們上個世紀就已被斬盡殺絕——曾經在肯塔基、威斯康星和古老的大西北見過的情景。假如你有幸將那種空氣吸進肺部,你會感到它要比這150年來在任何地方吸到的空氣都要清甜。

  在那幅圖片下面的另一幅圖片里,有七八個人在沙灘上玩耍——可能是湖畔,也可能是上面那幅圖片里的那條河的岸邊。兩個小孩蹲在水邊戲水,近處一群大人圍成一圈,各自以舒適的姿勢坐著、跪著,或蹲在金黃的沙粒上。他們在說著什么,有幾個人抽著煙,多數人手里都拿著喝掉一半咖啡的杯子。陽光明媚,空氣清新,可以看出適值清晨,剛剛用過早餐。他們都面露笑容,一個女人在說話,其余的人在聆聽。有個男人半蹲著,朝水面打出一個水漂兒。

  于是你明白:他們用過早餐后利用上班前的二十分鐘在沙灘上修身養性;他們是朋友,每天都這樣聚一聚;于是你明白——他們熱愛自己的工作,全都熱愛,不管是什么樣的工作;沒有任何壓力。還有——行啦,夠啦!每天早餐后人家就花半小時時間坐著聊天,沐浴著清晨的陽光,坐在美妙的沙灘上。

  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臉。這些臉相貌平平,大同小異,可是都綻開笑容。有的年輕極啦,二十多歲吧;有的看來三十多;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大概五十的光景。最年輕的那一對臉蛋柔嫩光潔,讓人以為他們就出生在那兒。那是一個沒有憂傷也沒有恐懼的地方。其他那幾個,特別是年紀大些的,額頭上皺紋密布,嘴角也已經凹陷,可是也讓人感到那些皺紋將不會加深,它們已被治愈而成為往日的遺跡。而在年齡最大的那一對的臉上,呈現出來的則是——可以說是永久的欣慰。沒有哪張臉流露出怨恨;這里人人都充滿歡樂。更重要的是,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過著快樂的生活,過去如此,未來也將這樣,更不用說現在了,而且人家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一種要上那兒去的強烈的渴望從我內心深處涌出——到沙灘上去,用過早餐后跟他們一道沐浴清晨的陽光——我實在克制不住自己。我抬頭瞧著柜臺后面的那個男人,臉上堆出微笑:“這個——很有意思。”

  “是啊,”他也笑了起來,很驚奇地搖了搖頭,“客人們總是這么感興趣,這么動心,一般都不再問什么,”他發出了笑聲,“只想知道價錢和其他細節。”

  我點點頭表示已經明白。“我想你對整個計劃都比較了解吧?”我又看了看手中的小冊子。

  “那當然。你想知道什么呢?”

  “這些人,”我輕聲說,用手碰了碰一群人在沙灘上玩鬧的那張圖片。“他們做些什么呢?”

  “人家工作,個個都一樣。”他從衣兜里掏出一支煙斗。“一般做自己樂意做的事。有的讀書。根據我們的規劃,有一個……”他又笑了笑,“……挺不錯的圖書館。有的人干農活,有的人寫作,還有一些人做手工活。大多數人都生兒育女,哎,這么說吧,他們做的事都是自己真心愿意去做的事。”

  “假如沒有任何事情真心愿意去做呢?”

  他搖頭不以為然。“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總會有些什么事情是自己真心愿意去做的,只是在我們這種地方,沒那么多時間去發現罷了。”

  他取出一只煙葉袋,靠著柜臺開始往煙斗里裝填煙葉末,兩眼看著我,一副很嚴肅很深沉的樣子。“生活就擺在那兒,寧靜而淡泊。有點像早期的拓荒公社,只是沒那么些讓人短命的苦役而已。有電,有洗衣機、吸塵器、自來水、現代化的浴室和現代醫藥,現代得很。但是沒有收音機、彩電、電話和汽車。地方也不算大,人人都在小社團里生活工作,大多數生活用品都由自己動手制作。房子靠自己蓋,當然有鄰居幫忙。產品歸自己所有,東西多極啦,但不得出售,也無法出售,根本就沒有票券。他們跳舞、打牌、結婚,舉行命名儀式、祝壽儀式和豐收聚會。還有游泳和各種體育活動。舉辦演講表演,談吐幽默,妙語連珠。走親訪友和相互宴請更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滿滿當當。沒有任何壓力,經濟的或社會的都沒有,不用為生活擔驚受怕。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是快樂的天使。”他又笑了笑,“我在背誦解說詞呢,當然,開個小小的玩笑。”——他朝小冊子點了點頭。

  “當然。”我低聲說,又低頭去翻看小冊子,撥拉了一頁。“居民地家庭”一條說明這樣寫道,下面果然有十幾張小屋內部陳設的圖片,而且很可能就是我在第一張圖片上看見的那些小屋。其中有起居室、廚房、書房和院落,許多家庭按早期美洲的風格進行了裝飾,只是看上去那些家具,比如石椅、碗柜、桌子和卷角的地毯的確是自己動手做成的,做得還算美觀。另外一些家庭的擺設則具有現代味道,有一家甚至還顯示出了明顯的東方情調。

  所有的屋子顯然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一眼看上去就會感到,對于住在里面的人們來說,這些屋子是家,是真正的家。在一間起居室壁爐上方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縫制的題詞:“沒有比自己的窩更好的地方。”這句話看起來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也不像是從哪本破書上抄來的。它顯得異常自然,與環境極為吻合。

  “你是誰?”我抬頭直視那個男人。

  他點燃煙斗,不慌不忙地將火苗吸進去,瞟了我一眼。“書上有,”他說,“在封底。我們——也就是說,凡納人,最早的定居者——是跟你一樣的人。凡納是一顆有空氣、陽光、土地和海洋的行星,像這顆行星一樣,氣溫也相似。因此那兒的生活當然也就跟這兒的差不了多少。我們跟你一樣,只是去得早了點而已。有些細微的結構差異,但無礙大局。我們讀你們的詹姆斯·瑟伯爾、約翰·克雷頓、拉伯雷、艾倫·馬普爾、海明威、格林、馬克·吐溫、艾蘭·尼爾森;吃你們的巧克力——我們不生產;聽你們的音樂;當然你們也會喜歡上我們的一些東西,盡管我們的思想、目標和歷史發展的方向與你們的截然不同。”他微微一笑,噴出一口煙。“稀奇古怪,是不是?”

  “是。”我清楚自己的回答有點荒唐,但忍不住一笑,脫口問道:“那凡納在哪里呢?”

  “按你們的計算方式,離這兒有好幾光年。”

  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有點惱火。

  “那就是說很難去那里,是吧?”我問。

  有那么好幾分鐘,他看著我;后來朝身旁的窗戶轉過身。

  “你過來,”他說。我繞過柜臺站到他的身邊。“那兒,靠左邊的地方——”他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煙斗柄指點著說——“是兩棟大樓,背靠背蓋起來。一棟的人口在第5街,另一棟的人口在第6街,看見了嗎?就在大街中央,可以瞧見屋頂。”

  我點點頭。他又說:“在其中一棟的第14層住著一個男人和他的太太。他們家的起居室的墻壁是另一棟大樓的后墻,在另一棟大樓的第14層,住著他們的朋友。那家人的起居室的墻壁正好是這家人的大樓的后墻,也就是說,這兩對夫妻彼此相距不到兩英尺,因為兩幢大樓的墻壁是連在一起的。”

  這個個頭高大的男人笑了起來。“可是如果羅賓遜夫婦要去拜訪布萊登夫婦的話,他們就要從起居室走到前門,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電梯,乘電梯落下14層樓,然后來到大街上,走過一個街區。大城市的街區可長啦,碰上下雨天恐怕還得叫輛出租車。他們走進另一棟大樓,又穿過大廳,坐電梯爬上第14層,再穿過走廊,摁響門鈴,最后才來到朋友家的起居室——而這地方離他們自己家的房間不過咫尺之遙。”

  高個男人回到柜臺前,我繞過柜臺又站回另一側。“我想告訴你的是,”他接下去繼續說,“羅賓遜夫婦出游的方式就像是空間旅行,跨越遙遠的距離。”他聳聳肩,又說,“如果他們能在不損害自己或墻壁的情況下穿越這兩英尺距離——嗯,那就是我們旅行的方式了。我們不用跨越空間,免了。”他又笑笑,“在這兒吸口氣——呼出去時就到了凡納。”

  我輕聲問:“那他們就是這樣去成的嗎?圖片里的那些人?你讓他們去那兒。”

  他點頭。

  “為什么呢?”我再問。

  他聳聳雙肩。“假如你看見一家鄰居著火了,能救的話,你救不救呢?盡自己的能力,至少?”

  “是的。”

  “那就對了——我們也一樣。”

  “你認為我們有這么糟糕?”

  “那你自己怎么看呢?”

  我想到了早晨在報紙上讀到的那些標題,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千篇一律。

  “是不怎么樣。”我說。

  他頷首同意。“我們不可能讓你們全去,甚至也不可能讓很多人去,因此一直在挑選。”

  “有多久了?”

  “很久啦,”他笑笑,“我們有個人是林肯(亞伯拉罕·林肯(1809—1865),美國第十六任總統,被蓄奴派分子刺殺身亡。)內閣的閣員。不過直到你們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前不久,才有了一點眉目。在那之前我們還一直只是旁觀。1913年我們在墨西哥城開了第一家公司,現在在每個大城市都有分公司。”

  “1913年,”我喃喃自語,記憶中仿佛忽然閃過什么。“墨西哥。對!是不是……”

  “正是。”他笑了,接過了我的問題,“安布羅斯·比爾斯(安布羅斯·比爾斯(1842—1914),美國諷刺作家,著有《魔鬼辭典》等。1914年因憤世嫉俗遠走戰亂頻仍的墨西哥,從此下落不明。據信被比喬亞的軍隊所害。)那年或是第二年加入了我們的行列。他活到1931年,一個老頭兒,又寫了四本書,我們都有。”他翻了一頁小冊子,指著第一幅大照片上的一間小屋說:“這就是他的家。”

  “是不是克雷特法官?”

  “克雷特?”

  “另外一樁轟動一時的失蹤案;他是一位紐約大法官,幾年前忽然不見了。”

  “這我不清楚。記得我們倒是有過一位法官,從紐約來的,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不記得他的名字。”

  我隔著柜臺朝他探過身子,湊近他的臉,點點頭說:“我喜歡你的玩笑。非常喜歡。無法用言語表達。”隨后又輕聲補上一句:“什么時候不再是玩笑?”

  他審視我的臉。“現在。如果你愿意的話。”

  你得當機立斷,列克星頓大街酒吧的那個中年漢子對我說過,因為不會再有第二個機會。我清楚;我試過。我佇立沉思。一群不愿再看第二眼的人,一位只見過一面的妞,這就是我生活的世界。我又想到離開那間小屋去上班,下班后又得摸黑趕回去。最后我想到了圖片上濃綠的峽谷和清晨陽光下奶黃色的沙灘。

  “我去,”我低聲說,“如果你允許的話。”

  他依舊審視我的臉。“想清楚,”他嚴肅地說,“想明白。我們可不希望有誰在那兒不快活,哪怕你還有一丁點疑慮,我們都寧可——”

  “我想清楚了。”我說。

  過了一會兒,這個灰發的男人打開柜臺下面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塊黃色的長方形小卡片。其中一面印了字。中間是一杠淺綠色,看上去像是一張去白色平原或其他什么地方的火車票。上面寫著:“你好,去凡納有效。不得轉讓。單程。”

  “呃……多少錢?”說著我把手伸向荷包,心想不知他要不要我付錢。

  他看著我的手在臀部的褲袋里摸索。

  “你兜里的全部,包括零錢。”他笑笑,“你不必帶錢了,我們可以用你的錢支付活動費用、電費、房租等等。”

  “我沒有多少。”

  “沒關系,”他又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只挺重的印戳機器,就是在車站剪票口常見的那種。“我們賣過3700美元一張,也賣過6美分一張。”他將票放進機器里,一壓把手,然后把票還給我。背面新印上去一行紫色的字:“當日有效。”下面是日期。我把兩張伍元的鈔票、一張一元的和17枚硬幣放在柜臺上。“拿上票去艾克米貨棧。”灰發男人說,隔著柜臺向我講解去那兒該怎么走。

  艾克米貨棧一點也不起眼,你可能見過它——就是百老匯西邊一條小巷里的一家小店。櫥窗上很隨意地漆著“艾克米”三個字。里面堆著在破舊房間里常見的壇壇罐罐,有一只破損的木質柜臺和幾只破椅子。像艾克米貨棧這樣的小店在那一帶比比皆是——小里小氣的劇院售票處、賊頭賊腦的巴士售票處,還有就業辦事處等等。你可以從它旁邊經過一千次而沒注意到它;而假如你住在紐約,說不定你也會開上一家。

  我來到的時候,柜臺后一個穿著襯衫的男人嘴上叼著煙,正站得筆直在寫什么東西;四五個人一聲不吭坐在椅子里等待。我走進去時,那男人瞅了我一眼,注意到了我手里握著的那張票,等我將票出示給他看時,他朝最后一只空著的椅子點點頭,于是我便坐了下來。

  身邊是一位姑娘,兩手護住她的錢包。她的長相還算不錯,甚至可以說挺好看;我想她可能當過速記員。小辦公室對面坐著一個身穿工作服的年輕黑人,他太太膝上抱著一個小姑娘,坐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年約半百的男人,扭頭看著屋外落在過往行人身上的雨點。他衣冠楚楚,頭戴一頂灰色洪堡帽,很可能是一家大銀行的副總裁之類,我暗忖,同時心想不知他那張票價值多少。

  大約20分鐘過去了,柜臺后的那個人仍在寫著什么。這時一輛破舊的小巴士駛到門外的馬路邊,我聽見剎車的聲音。巴士破破爛爛的,大概已被轉了三四次手,舊漆上又新涂了紅、白油漆,擋泥板上布滿凹痕,車胎的胎面幾乎已經光滑,不見一絲胎紋。車身上印著三個紅字“艾克米”,司機穿一件皮夾克,戴一頂出租車司機頭上常見的破布帽。這種車你常常可以在周圍見到,滿載衣衫襤褸、疲困無言的乘客,誰也不知道駛向什么鬼地方。

  這輛車花了將近兩小時才好不容易穿過交通擁擠區,朝前駛向曼哈頓的尖角。我們都一言不發,默默地坐著,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透過雨點淅瀝的車窗眺望外界。小姑娘睡著了。我透過車窗玻璃,看著淋得透濕的人們在巴士站旁擠成一團,看著人們氣呼呼地砸著緊閉的車門,看著司機們的煩躁扭曲的臉。在14街我看見一輛汽車馳過一攤骯臟的積水,臟水濺了路旁一個男人一身;我看見那男人吐出臟話時嘴巴在動。前方紅燈亮起,我們的車頓時動彈不得,這時人群紛紛從路邊擁上馬路,在我們的車和其他的車之間尋找出路。我看見成千上萬張臉孔,其中沒有一張是笑的。

  我打了一會兒盹。接著在駛上長島什么地方的一條燈光閃爍的高速公路時,我又沉入夢鄉。醒來時車子正顛簸著離開高速公路,拐進一條泥濘的小路。我瞥見一座農舍,窗戶漆黑。這時車子減速,顛了一下后停住了。隨著一聲剎車,馬達聲消失,我們停在了一座倉庫模樣的建筑旁邊。

  這是一座倉庫——司機走過去將巨大的滑動木門推開,滑輪軋著生銹的鐵槽發出咯咯響聲。待我們擁進去后,司機松開木門,木門又隆隆作響地在我們身后關閉。倉庫破舊潮濕,墻壁歪斜,一股牲口的味兒。臟兮兮的地上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張未油漆過的木凳。司機用手電筒照著木凳,不慌不忙地說:“請坐在這兒。把票拿出來。”接著他依次在我們的票卡上扎了洞。就著移動的手電光,我瞅見地上撒著無數票卡,像是黃色的碎紙。他又走到了木門旁邊,打開一條剛好可以擠身出去的縫,然后在夜空的映襯下擠出門外。

  “祝你們好運,”他說,“在原地等著。”他松開木門,木門滑動著關上了,切斷了他的手電筒的光。又過了一陣,馬達轟隆作響,車子不緊不慢地開向遠方。

  漆黑的倉庫悄無聲息,只聽見我們自己的輕微呼吸。時間在流逝,我感覺到一種沖動,非常想與身邊的不管哪個人說說話。但我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感到自己很不自在,很傻,意識到自己只是坐在一個荒廢破舊的倉庫里。時間一分一秒地消失,我煩躁不安地動了動腳,開始感到有點兒冷。忽然我似乎若有所悟——臉孔頓時因為氣憤和羞辱變得通紅。我們被耍了!騙了我們的錢不算,還把我們扔在這兒。我簡直就不明白自己怎么會愚蠢到這種地步。我站起來在黑暗中磕磕絆絆地走過凹凸不平的地面,想摸到電話或者叫警察。倉庫的大門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但我推開一道縫擠了出去,然后掉頭大聲呼叫其他人出來。

  你也許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手電筒一剎那的照耀下,每一個局部的映像都印入了你的腦海,并且在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依舊存在。在我掉頭的一瞬間,倉庫里忽然一片明亮。從墻壁和天花板的裂縫以及布滿灰塵的窗戶中,射進來灼目的光,我張嘴驚叫時空氣直灌肺部。我一輩子都沒吸進過這么清甜的空氣。我透過倉庫一只臟兮兮的窗戶,瞥見——比一眨眼還要短暫——下面有一座密林覆蓋的非常壯觀的v形谷,密林中流淌著一條藍色的小溪,小溪邊上兩排低矮的房屋之間,一片陽光般金黃的沙灘。就在這一瞬間,這幅圖畫永遠印在了我的記憶里。

  沉重的大門緩緩合上,我夾爛了指甲也沒能阻止住它——于是我自一人站在冷雨翻飛的暗夜中。

  我花了四五秒鐘——就四五秒鐘——又把那門扳開。可是四五秒已經太久太久。倉庫里空空蕩蕩,一片昏黑。除了一張破舊的松木凳,什么也沒有,在我手中的火柴照亮下,只見地面上有一堆五彩紙。在用雙手胡亂扳弄那扇木門時,我就已明白里面不再會有人;我知道他們在哪兒——知道他們正在意外的狂喜中,在那個綠意盎然的深谷里,大笑著朝家里走去。

  我在一家銀行干活,干一份我討厭的活。每天乘地鐵,在地鐵里看報,讀報上的新聞。我住在一間租來的小屋里。在一件破衣服的兜里,壓在一堆皺巴巴手絹下面有一張黃色的長方形票證。票證上面寫著:“你好,一次有效,單程赴凡納。”背面印著日期。可是日期早已過期,票證已經作廢,上面鉆了一排小孔。

  我又去過艾克米旅行社。剛一進去,那個灰發的高個子男人就走來,把兩張五元的鈔票、一張一元的,還有17枚硬幣放在我面前。

  “上次你來時把這些忘在了柜臺上,”他沉重地說,直視我的眼睛,然后又冷冷補上一句:“我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這時又進來了一批顧客,他轉過身去招呼他們。我極為無奈,只離開。

  你就當那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走進去——在任何城市的哪個角落你都能找到它!問幾個普普通通的問題——你的旅行計劃啦,假期啦,隨便問什么。然后稍稍提到那本小冊子,但不要直接問起。讓對方有時間審查自己。如果他認為行,如果你符合條件,如果你信——那就當機立斷!因此你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我清楚,因為我試過。試試。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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