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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尸

來源:網絡整理 作者:弗雷克·西蒙內利

  我們的車駛過這條路的最后一個拐彎時,天空幾乎沒了亮光。這時,我看見了奎因·安娜醫學院灰石構造的塔樓。七座飽經風雨的大樓在荒蕪的背景下輪廓清晰,拔地而起,呈半圓形圍著一個鋪滿石塊的操場。我原料想這地方的單調氣味,經過三十年之后就不再會令我驚訝了呢。這個校址不過告訴了人們它建于醫療科學發展的最初時期,那段歷史的意義當然并不重大。

  我這次來奎因·安娜醫學院是因為收到了一封鄭重其事而又頗有點神秘色彩的來信。那是我的老朋友、老同學托馬斯·普利蓋特寫的。他懇求我立即到奎因·安娜醫學院來一趟,并且別把這次訪問告訴任何人。他沒進一步透露什么細節,只是保證說他是極鄭重地向我提出這些要求的。自從1904年以后我就沒見過托馬斯——差不多有十年了——那時他舍棄了在倫敦開業的診所到醫學院去接受教授的頭銜。我很了解他,斷定他此次召我不是小事。

  我做了些必要的安排,讓一位年輕的同事照看我的病人,便上了午后的火車來到福爾克莫斯。從火車站到校園的最后幾英里路是乘長途汽車,最讓人疲憊不堪。路面坑洼,景色凄涼,鄉村的服務設施毫不讓人感到舒適。長途汽車把我送到主樓跟前。這是校園里最高的一座建筑,它古老的石質結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我馬上找到院辦公室,希望能在托馬斯下午下班前找到他。秘書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面孔冷峻的女總管。她盯著我向她走近,眼光很不友好。

  “晚上一律不辦公。”離大老遠她就說,但我已經能聽見了。我送給她我的名片——吉登·夏普,醫學博士。

  “我有事要見托馬斯博士。如果可能,為我通告一聲。”

  我一說出托馬斯的名字,她的表情立刻變了。她顯得困惑不解,用一種猶疑的語調回答我:

  “我恐怕——先生——托馬斯博士不在了。”

  “不在?你是說他白天不在?”

  “不,先生。他——不在了。”

  “我的天啊!”我幾乎控制不了自己。“你用這種口氣說他不在了,這會讓我聯想起最極端的那種事,你或許并不打算這么表達。”

  “格雷厄姆博士也許能幫你點忙。”

  “但愿如此。”

  我隨這女人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她在一個辦公室的門上敲了幾下,不等回音便走進去,順手把身后的門關上。她很快又打開門讓我進去。她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去了。我走進去,站在一個大桌子前,面對坐著的主人。他手里拿著我的名片。

  “我是杰維斯·格雷厄姆。請坐。”他既沒站起身來歡迎我,也沒伸出手來。“夏普博士,對嗎?”他說著,又看了看我的名片。

  “對。我是來看托馬斯博士的。坦率地說,格雷厄姆博士,旅程很長,我累極了。如果您能費心指給我托馬斯博士的家,我將萬分感激。”

  “這不可能了。”

  “您說什么?”

  “托馬斯博士失蹤了。坦率地說,我認為他死了。”這些冷冰冰的詞句和格雷厄姆輕慢無禮的態度噎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前天晚上就不見了,”格雷厄姆接著說,“那天他在病理實驗室工作,當他晚上九點還沒回家時,他女兒便派她丈夫到處找他。”

  “噢,原來這樣。是他的小女兒詹妮弗,對吧?”我想起了那個曾和她父親一起住在倫敦的漂亮的孩子。

  “對。詹妮弗·溫頓。她丈夫詹姆斯·溫頓,是奎因·安娜醫學院的財務總管。托馬斯的住宅與他女兒一家的住宅只隔著一個院子。”

  我點頭示意格雷厄姆往下說。

  “無論如何,年輕的溫頓沒有在實驗室里找到托馬斯,操場四周也沒有。沒人見他走開。他只是不在了。失蹤了。直到半夜時托馬斯還沒露面。這時溫頓把我叫起來。我是系主任,”格雷厄姆預料到我的提問,加上這一句,“他們以為我或許知道他在哪兒。我通知了警察局。他們進行了徹底檢查,還是一無所獲。”

  “溫頓在實驗室沒有發現什么異常現象嗎?比如掙扎的痕跡。”

  “似乎沒有發生搏斗。留在那兒的唯一一件物品就是托馬斯的眼鏡。他離開眼鏡就近乎瞎子,所以,不可能有意把它留在那兒,或者走時忘記戴上。”

  “格雷厄姆博士,您不認為托馬斯已經死了的結論下得早了點嗎?有許多可能——”

  “我也覺得有別的可能。校園里五天前還有人被謀殺了。案子現在還沒破。警察局猜測那起謀殺和托馬斯失蹤之間有聯系。”

  “謀殺!”五天前正是托馬斯給我寫信的前一天。

  “我們這兒管魚塘的,一個叫漢克斯的老頭兒。”

  “管魚塘的”是一種比喻的稱呼,實際上是醫學院的傭工,專門負責保存尸體,供教學研究使用。干這活相當可怕。必須進到主樓的深處,病理實驗室下面的一間大屋子里;過去屋里總有一個敞口的橡木大圓桶,桶里儲備著尸體。桶的內壁用瀝青涂過。桶的直徑有十五英尺,高六英尺。桶里盛滿了黑色的鹽溶液,這是為了延緩腐爛,盡量保證尸體完好。按奎因·安娜醫學院的慣例,每天總要用幾具尸體,于是大桶里便裝有不少于一星期用的尸體。環繞大桶有一條狹窄的走道,僅夠“管魚塘的”站在上面用一支長鉤子打撈尸體。

  即使在鹽溶液里浸泡很短的時間,尸體的皮膚也會變成黑灰色,幾乎整個尸體全是黑的。仔細觀察尸體,皮膚迅速變黑就意味著進一步的腐爛,這樣的尸體會被“管魚塘的”提議,立即使用。他還必須保持桶里的鹽水滿到規定的高度,并保證溶液保持一個恰當的濃度。這是一項可怕的工作,惡臭熏天。

  “他好像是被木棒打死的,”格雷厄姆解釋道,“一個學生發現的。”

  “警察憑什么猜測那個‘管魚塘的,——是叫漢克斯,對嗎?”

  “對,漢克斯。”

  “憑什么猜測那個漢克斯的謀殺案與托馬斯失蹤之間有聯系?”

  “僅僅因為事實,夏普博士。謀殺和失蹤在奎因·安娜醫學院這兒都十分反常。它們在時間上那么接近,人們不能不把它們想到一塊兒。你同意這樣回答嗎?”

  我不打算對這一點表態。我站起來,向格雷厄姆伸出手。“我不想再占用您的時間了。謝謝。”

  格雷厄姆看著我走到門口。“你需要一個地方過夜,夏普博士。我建議你去鮑斯·海德客棧。那兒的住宿條件很不錯,并且,明天一早回福爾克莫斯的長途汽車就停在它門口。如果你不反對,我很樂意讓我的司機送你去那兒。”

  “太好了。好吧,謝謝啦。但是——”我在辦公室外面,和格雷厄姆對面站著。走廊燈光很暗,女總管已經走了。“——我不準備明早坐長途汽車回福爾克莫斯。我還沒準備走。”

  “哦?”

  “我是來看托馬斯的。”

  “你恐怕要等很久,博士。”

  “希望不太久,格雷厄姆先生。希望不是那樣。”

  客棧不大,但相當舒適。第二天早上我步行去溫頓的家,去看望托馬斯的女兒詹妮弗。

  時間還早,剛剛八點,我決定先返回校園,許多疑問沒有答案,這是一個好時機,該減少疑問的數目了。

  第一個目標是病理實驗室,這據說是人們知道的托馬斯待過的最后一處。門外貼著時間表,上午第一節實驗課是九點半開始,所以我有足夠的時間四處查看。我走進實驗室,里面只有一個瘦高個兒的小伙子,不到三十歲,金屬邊的眼鏡低低地架在鼻梁上,頭上亂蓬蓬的一堆紅棕色頭發。他往本子上記數字,我一走近,他便合上本子。他沒有詢問我來干什么,倒是用一種超然的好奇心看著我的出現,接著又在顯微鏡下看標本。

  “早上好!”

  他沒回答。

  “我叫吉登·夏普。”我打量著屋子。“我說,三十年來都變了樣了,是吧?”

  毫無回音。我開始感到尷尬。“我在這兒獲得了學位,”我說。“1883年畢業的。”

  還是一片安靜。“如果我四處看看,你不會在意吧?”

  “為什么我要在意?”

  “我猜也不會,”我笑了,“但有些人對他們認為是領土的地方特別敏感。”

  那人聳聳肩,又回到他的本子上。“我不是那種人。”

  我四處轉了轉,沒發現任何反常之處,正要離開,格雷厄姆走進了實驗室。我站在離門很遠的角落里,幾個架子和實驗設備擋住了我。

  “布洛姆!”

  年輕人抬起頭。他笨拙地掩飾著對格雷厄姆的蔑視。“我沒有任何要對你說的,格雷厄姆。”

  “但我們之間還存在著某種聯系,布洛姆博士。”格雷厄姆臉色通紅,氣得渾身打戰。“你永遠不會,你聽著,永遠不會擁有這兒的使用權,只要我是這兒的系主任。”

  “為什么不讓董事委員會評判我的能力?校長已經準許了我的請求,開一個意見聽取會,并且——”

  “你干這些都背著我!”

  “你希望怎么樣呢?”布洛姆聲調一下高起來。“我就坐在這兒,讓你像掃垃圾一樣把我掃走?我有權讓他們聽我解釋,格雷厄姆!”

  “別幻想了,布洛姆!”格雷厄姆已經控制了自己。“你就開你的意見聽取會吧。可會議之后,我就要用我的權力行事,讓你的合同不再繼續。我要讓你走人。”

  布洛姆靜靜地坐著,臉色死白。格雷厄姆向門走去。他停下,再一次盯著這個年輕人。他聲音低沉,“如果不是托馬斯干涉,一年前你就從這兒消失了。”

  “托馬斯!”血色又回到了年輕人的臉上。他一下離開凳子,大步穿過房間。“我不需要托馬斯照料我。如果托馬斯有一點勇氣,他就該為自己的利益反抗你。他早就該代替你當上系主任了。不,格雷厄姆,別擔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格雷厄姆露出驚恐的神情,他似乎準備回答,但卻一轉身離開了實驗室,門在他身后發出“砰”的一聲。

  布洛姆回到他的實驗臺前,踢凳子,凳子撞在墻上。

  “你們都喜歡使用暴力發泄嗎,博士?”

  “什么?”布洛姆猛地轉過身,嚇了一跳,“我——我忘記你在這兒了。我們為你演了一幕短劇,是嗎?”

  “確實是。”

  “他是個該死的白癡!”

  我在布洛姆又要發作之前,伸手攔住了他。“我已經有所了解了,布洛姆博士。我真正想了解的是關于托馬斯的事兒。”

  “托馬斯?”

  “我是他的一位朋友。并且對他的無法解釋的失蹤感到極為困惑。”

  “我能告訴你的不多。兩天前的晚上,我正要離開實驗室,托馬斯博士來了。他說他要在這兒工作一小會兒。我們聊了幾句我就走了。大約半夜的時候,格雷厄姆找到我,問我是否看見了托馬斯,好像托馬斯沒回家。我住的地方離這兒很近,就在教師公寓里,所以我來這兒看了看。我趕到時警察都在,我對他們說了我對你說的這些話。我最后看見他時,他正在那兒工作。”布洛姆指著一個實驗用的桌子說。

  “托馬斯那晚工作的用品還有嗎?標本?筆記?”

  布洛姆搖搖頭。“沒有。只剩下眼鏡。這兒,”布洛姆朝托馬斯用過的桌子走去。“還有他的自來水筆。有一點很奇怪,托馬斯沒給自來水筆套上筆帽。他肯定忘了。還有一個便箋簿,但上面什么也沒寫。就這么多。”

  “我明白。”我和布洛姆一塊兒走向實驗室的門口。“有什么設備沒有關掉,一直在工作嗎?”

  “照我說沒有。我離開時所有設備都停了。”

  “好,謝謝你,博士。也許我們會再見面的。”

  從實驗室出來,我下到一樓,然后從后門走出去。到溫頓家只要走一小段路,我深信托馬斯在這條路上走了無數次。不過我知道,在那個性命攸關的晚上他沒走這條路。在后門階梯上,我竟一時分辨不清方向了。一個工人正把階梯下面幾簇死去的玫瑰花移開。

  “對不起,你能指給我去溫頓家的路嗎?”

  “當然能。”那人似乎渴望有任何借口來打斷他的勞動。他直起身子。“看見左面樹林中的塔尖了嗎?”

  “怎么樣呢?”

  “你順著這條小道走,始終讓自己看著那塔尖。出了后門,就是郵政大道。溫頓家的房子是右手第一幢。明白了嗎?”

  “明白了,謝謝。”

  “別客氣。”

  我的好奇心使我注意起他手中的植物。確實都死了。在一塊大約五英尺見方的土地上,所有東西都死了。“這是怎么啦?不像是旱死的,也不是蟲災。”我仔細看著枯萎的葉子。它確實不同于我所熟悉的任何植物病。

  “我要知道才見鬼呢。兩天前把它們移過來時,還都好好的。”

  “真希望這不是可怕的亞洲甲蟲病的另一個新種。兩年前我家的所有玫瑰都死了。”

  “沒有蟲子。花兒是好的,土壤不行了。”

  “好吧,無論它怎么啦,我確實希望只發生在這兒,可別傳染到別的地方。”我說。

  “我也同樣希望。”

  “好,謝謝了。”

  溫頓家是座挺不錯的老式結構的房子,離路口不遠,被齊肩高的鐵柵欄圍著。大門沒鎖。我走進正門,急切期望得到一些確切的結論。從起居室開著的窗戶里傳出來聲音。我敲了敲房門。

  一位年輕婦女打開門,她不過二十歲,顴骨高高的,一個好看的鷹鉤鼻子,容貌精巧,身材苗條,頭發垂到肩上,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金光。她注視我時,兩眼又大又富于表情,水晶似的藍幽幽的。托馬斯的眼睛。我找到了他的女兒,詹妮弗。

  “有事嗎?”她嗓音柔和地問。

  “溫頓夫人嗎?”

  “是我。”她仔細打量著我,似乎就要認出我了。“您是……”

  “夏普。吉登·夏普。”

  “啊,是的,夏普!快請進來。”她閃在一邊讓我進去。“這么久了!”

  “謝謝,親愛的。確實有一段日子啦!我來看你父親。他失蹤的不幸消息讓我感到很意外。我想盡我所能幫點忙。”

  “詹妮弗,”一個年輕男子從起居室來到門廳。“這是誰?”

  “夏普博士,我父親最親密的朋友。”她又對我說。“這是我丈夫,溫頓先生。”

  我和溫頓握手,說著問候的話。他與他妻子很般配。他比她高,比我也高,是個膀大腰圓的壯小伙子,方下巴,往前突,眼睛有神,透著聰穎。溫頓關上門,引我到起居室。

  “跟我們住在一起吧,博士。我岳父也會為您的到來而高興的。”

  起居室里已經有一個粗壯、禿頂的矮個子男人,留著刷子般的胡子。

  “道森警官,這是夏普博士,我岳父的一個朋友。”我和道森問候一番。“請,先生們,坐吧。”

  “告訴我,夏普博士,”道森問,“您怎么想到這個時候到這兒來的?”

  “像溫頓先生提到的,我是托馬斯的一個朋友。一個很老的朋友。”我猶豫了一下,決定不透露托馬斯的信。“事實上,我們一塊兒進的奎因·安娜醫學院。我的拜訪純粹是禮節性的。我毫無思想準備,因此,眼前的事令我十分震驚。我希望我能在什么地方幫點忙。”

  “我理解。”

  “我住在鎮上的客棧里,只要需要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您怎么知道托馬斯失蹤的消息的?”

  “昨天晚上,我下了長途汽車就直接去醫學院找托馬斯。可我只碰到一個叫格雷厄姆的博士,他把整個事情告訴了我。”

  “夏普博士,”溫頓夫人的語調十分柔和,讓聽她說話的人感到很親切。“我們住在一塊兒吧。我們屋子很多。”

  “你們太慷慨了,親愛的。讓我怪不好意思的。”

  “請來吧,博士。別客氣。是吧,詹姆斯?”

  “為什么不好意思呢?請一定來住吧。”溫頓說。

  “那么,好吧。謝謝你們熱情的邀請。”

  “我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父親的。”詹妮弗的眼里充滿了淚水,她強作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對我說,“您能見到他。”

  “我確實該走了,”道森警官說著站起來,從桌上取過帽子。“溫頓夫人,有消息我會首先通知您的。”

  “警官先生,”我在門道上攔住道森,“也許我能在調查中對你們有所幫助。”

  “我覺得不會,夏普博士。這是警察的事兒。”

  “但對你們了解一個醫學方面的背景也許很有用。除此之外,這與我有利害關系,托馬斯是我的朋友。”

  “是嗎?”

  我四下看了看,確信離開溫頓家已經挺遠了。“我相信托馬斯死了。但我想幫助找到兇手。”

  道森站著,目不轉睛地看了我幾秒鐘。“非常好,夏普。一小時以后到我辦公室來,我們一塊兒談談。”

  溫頓陪我回客棧收拾行李。等我在他家里安頓下來,他又提議駕車送我去警察局,赴道森警官十一點的約會。

  “你跟奎因·安娜醫學院的關系有多久了,溫頓先生?”

  “四年前我是這兒的學生。我覺得學這些東西不是我的理想,于是申請退學了。”

  “對不起。”

  “不用道歉。回倫敦后我進了一個一年制的商業學校。等這兒財務總管的位置有了空缺,我便提出申請,然后,在托馬斯博士的幫助下,得到了這差使。這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兒了。”

  “你早先在奎因·安娜醫學院時認識溫頓夫人嗎?”

  “不太熟。我和詹妮弗真正相識是在我回來后的頭一年。第二年我們結了婚。好,博士,到了。”溫頓把車停在警察局的門口。“我們晚上七點開飯。我希望您和我們一道進餐,盡管我不指望我有多大的食欲。”

  “怎么啦,溫頓先生?”

  “院里‘管魚塘的’老頭兒上星期被人害了。找個頂替他的人相當困難。他照管的‘財產’對奎因·安娜醫學院至關重要,容不得半點疏忽。我找了幾位從前的學生協助我,但主要責任還在我自己身上。”

  “多可怕。”

  “無論如何,您的陪伴將給我們的晚餐增添極大的樂趣。您能來嗎?”

  “一定到,溫頓先生。七點。”

  看門的警察讓我去二樓。我伸出去的手離門把兒還有兩英尺的時候,門猛然打開,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把我推到一邊。一個粗壯的男人從門里沖出來,和我擦肩而過,看都沒看我一眼。他臉色緋紅,下樓梯喘氣時鼓著兩個肉乎乎的臉頰。

  “你遇見安德魯先生了。”道森警官出現在門廳里。他似笑非笑,伸手抓住我胳膊,把我從尋求避難的墻邊拉過來。

  “誰?”

  “安德魯·特布里奇先生,奎因·安娜醫學院的校長。進來,夏普博士。”道森的辦公室既小又亂。“我剛才詢問安德魯先生兒子的事,他有點不耐煩。看來,安德魯先生不是那種善于克制自己的人。”

  “他的兒子與托馬斯案件有關嗎?”

  道森咧嘴一笑。“不過是例行公事,夏普。他兒子是醫學院的學生。或者說曾經是那兒的學生。上學期末他被允許退學了。他的興趣在護理業務方面而不是他自己的專業。托馬斯拒絕錄取他。當時兩人都說了些難聽的話。有幾個人聽見那孩子恐嚇托馬斯,但似乎沒人當真。除此而外,怒氣沖天的時候實現恐嚇對方的諾言比七個月之后實現可能性要大得多。但是——”道森在轉椅上向后一靠,“我要全面查實。”

  “發現什么了嗎?”

  “確實沒有。那孩子在托馬斯失蹤的當天和一幫朋友一直玩到深夜。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你真的認為可憐的托馬斯死了?”

  “似乎這種解釋的可能性最大。當然,要令人滿意地證明這一點,目前還辦不到。我們現在只有預感。托馬斯的尸體仍舊是個謎。如果您的朋友在實驗室被殺,處置他的尸體就不很容易。一個人拖著一具尸體走過校園似乎不大可能,即使是在一個醫學院里。我恐怕,夏普博士,我們什么也沒掌握。甚至不能宣布發生過犯罪案件。”

  我提議,我們下一步去看看那個“管魚塘的”老頭兒的小屋。

  “我和我手下的人把這兒上上下下都仔細檢查過了,夏普。我無法想象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逃過了我們的眼睛。”道森對我在漢克斯的破舊住宅里仔細觀察感到不耐煩。

  “讓我再看看,警官。”這套小住宅不比一座茅棚強多少——兩室一廳。一間是寢室,另一間是起居室。壁爐在起居室里,一張粗木桌子靠著墻角,使這間屋子有點像廚房。兩間屋子堆滿了收藏品,各種各樣,新舊不一。“我們這位管尸體的漢克斯是個收藏家。但卻一點也沒有鑒賞力。”

  “都是贗品!我不明白他收集這些玩意兒有什么用處。”

  “警官,一個人認為沒有價值的東西也許恰好是另一個人的財寶。另外,”我拉開一塊布簾,露出一個從地板到屋頂的書架。書架上擺著成百個裝著各種東西的壇子。“我的前提是漢克斯兇殺案與托馬斯失蹤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聯系。這可以接受嗎?”

  “可以。”

  “那么,在這兒發現的任何東西都可能有助于我們解開這兩個謎,能這么說吧?”我把每一個壇子都倒出來,仔細檢查。

  “我們都看過了。您不會在這些壇子里發現您需要的東西的,夏普。我親自查看了一遍。瓶蓋兒有好幾百;插銷有各種尺寸、各種式樣的;釘子大多數是彎的;打火石有三壇子,足夠把倫敦都燒光了;粉筆全是禿的——”

  “這是些什么?”

  “幾種支架,”道森的耐心差不多都沒了。“生銹的支架。”

  我把壇里的東西倒在桌上。至少有六十件,四英寸長的細鐵棒,彎成了弧狀,每端一個向里的鉤子。銹的程度不等。

  “不,親愛的道森,這些東西是喪葬用品。用它們來夾住死者的上下腭,”我用一個支架先勾住左手的拇指,用右手假裝人的腭骨,拇指也套在支架的另一只鉤子上。“一個非常有用的東西;沒有它,死后僵直的尸體就會現出呼叫的模樣,讓送葬的人非常難堪。”

  道森從我手中拿過支架,細細看著。

  “嗯哼。他保存這種東西真有點病態。”

  “警官,您忽略了一個相當有趣的問題,漢克斯從哪兒得到它們的?”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夏普,這個人恰好是個管尸體的。”道森把支架扔到桌子上。

  “一點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任何醫學院用的死尸都是從醫院買來的,都是窮人。他們死在醫院,沒有財產,沒有家庭,事先訂下了死后遺贈尸體的契約。學院付一筆錢——數目很小——然后這個人死去,他的遺體就成了學院的財產。他們既不剃胡須,也沒被清洗過。支架肯定不是這類尸體上的。”

  “那又怎么樣?”

  “這,道森警官,就是我們第一個問題的實質。怎么樣?”

  我用亞麻布手絹包起了兩個支架,裝進上衣口袋里。我們重新檢查了漢克斯家的其他物品,然后到了外面。外面有一小間裝雜物的屋子,年久失修,屋里有一輛舊的運貨車和幾件工具。

  “漢克斯在學院里還負責園丁的活兒嗎?”我問。

  “不,我相信不負責。為什么提這個?”

  “噢,看這兒,”我的注意力被棚里墻角的幾件園丁工具吸引了過去,“有兩把,不,三把長把兒鍬,一把尖嘴鍬,一個短柄小斧。漢克斯又沒有菜地或類似的地方需要干活,那么,他要這些工具做什么呢?他沒有一件值錢的物品,生活簡樸,然而——”我彎腰從一個鍬頭上取了一些土。“——他有這么多的工具。奇怪。”我把土用另一個亞麻手絹包好,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口袋里。

  “漢克斯是個收藏家。”道森皺著眉頭說。

  “是的。但也許這什么也說明不了。在這一點上,我們似乎也在收集一些無法回答的疑問。”

  檢查完漢克斯的小屋,道森勉強同意我們接著去查看漢克斯的工作場地。早先就學于奎因·安娜醫學院時,我僅去過兩三次“魚塘”。那是一個如果可能誰都會遠遠避開的地方。我知道道森相當不快,這對他來說是一周之內的第二次了。

  我們順著彎曲的鐵梯子往下走了很久,在梯子的末端是一扇大鐵門,引人進入那屋子。我們點燃了煤氣燈。可憐的道森戰栗著,跟我靠得更緊了。這是一個令人生畏的地方,帶有酒窖中陰森森的寒氣。凸凹不平的地板十分骯臟,裸露的石墻上覆蓋著一層濕潤的綠苔。潮氣彌漫,又陰又冷,死亡的氣味凝聚在屋中,令人窒息。占據著黑暗王國的老鼠在煤氣燈被點燃的一瞬間四處逃散,但一直能聽見它們的叫聲,能感到它們的存在。它們在黑暗的縫隙和角落里喘息著,等著光線消失,它們好重新主宰一切。正是因為這些老鼠,桶壁才建成六英尺高。

  “上帝啊,夏普!我們在這兒能看出些什么呢?”

  “等一會兒,警官。我想——”鐵梯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話。來人離門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時,喊聲便傳過大廳回響起來。

  “是你在下面嗎,溫頓先生?”

  “不。我們是夏普博士和道森警官。”我答道。兩個年輕人,我猜想是學生,進來了。

  “你們的燈光嚇了我們一跳,先生!”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孩子們。”新來的人分擔了道森的不安情緒,他顯然感覺好多了。“我是道森警官,這位是夏普博士。我們正在調查漢克斯先生的謀殺案,剛要離開這兒。”

  “可憐的漢克斯,”兩個年輕人中歲數稍大的一個說,“他是個古怪的老頭兒,但心地很好。”

  “我們像哀悼父親一樣哀悼他,”歲數小的一個看著大桶說道,“我真希望在這兒能看到他蒼白的老臉,那樣,我就能回去看我的書了。”兩個學生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們是志愿來的,溫頓先生對我說了。你們幫了學院很大的忙。”我說。

  “快點,亨利,幫一把,”歲數大的一個說著,拉起了大桶邊上的活動梯子。“早點兒干完,就能早點兒離開這兒。”

  “我們也來幫一把。”我示意道森一塊兒動手,“你們手里拿的什么?”

  “尸體提取單,”歲數大的學生說,“今天要一具男尸給法爾德博士的那個班;兩具女尸,一具給哈蒙博士的班,一具給病理實驗室。”

  我們從墻角的架子上取下三條帆布裹尸單,在每條尸單下面放好捆綁尸體用的帶子。歲數大的小伙子登上梯子,用長把鉤子撈第一具尸體。

  “這第一個是男性,亨利。”他把尸體用鉤子拖到桶邊,然后用皮帶纏住尸體的軀干。他慢慢地把尸體從桶邊放下,另一個小伙子便把尸體放進帆布里。這小伙子解開撈尸體時用的皮帶,用帆布把尸體包好。當他捆綁、封口、貼上標簽時,第二具尸體已經拖進第二塊裹尸單里了。不一會兒,三具尸體便整齊地捆扎好了,每個上面都有記號。

  梯子上的小伙子下來,從靠墻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水桶。從一個水龍頭那兒打滿水,又爬上梯子,把水倒人大桶。他重復做了幾次,直到大桶里的水平面同撈出尸體前一樣高為止。

  “是的,”我對自己喃喃自語,“桶里水平面的高低受到尸體數目多少的影響。”

  “你說什么,夏普?”

  “沒什么。沒什么,道森。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嘟囔出來了。”

  兩個小伙子開始往上運第一具尸體,我和道森抬起第二具跟在他們后面。等把尸體放到大廳里的運貨卡車上時,我們都直喘粗氣。

  “好啦,孩子們,”道森說,“剩下的要讓你們自己干了,我們還有別的事。”走出那間屋子似乎使他頗感寬慰。他急于離開那里。

  我和道森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向正門。在門口,我看見那位總管式的女秘書正從系辦公室那邊跑過來。她異常激動。

  “警官!道森警官!快——他要殺了他!快點!”

  “誰要殺誰,克蘭小姐?”道森抓住那女人的胳膊,想讓她鎮靜下來。

  “布洛姆博士。他要殺格雷厄姆博士,請快點!”

  我們丟下那女人往格雷厄姆的辦公室跑去。剛過拐角,已經聽到了辦公室里扭打搏斗的猛烈碰撞聲。我首先沖進房間,布洛姆背對著我,按住下面的格雷厄姆,用拳頭猛打他的臉部。我繞過書桌,抓住了舉在半空中的血糊糊的拳頭,這一拳若再砸下去,又夠下面的格雷厄姆一戧。我全力拉住布洛姆的這只胳膊,道森上來把他的另一只手從格雷厄姆的喉部扯開。

  “布洛姆!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住手!”

  布洛姆不顧一切又要向格雷厄姆沖去。“放開我!離我遠點!我要你的命,格雷厄姆。我要宰了你。”

  我們把布洛姆拖到一邊時,格雷厄姆的鼻子破了,流出了血。他大聲咳嗽,喘不過氣來。他處于極度痛苦之中,幾乎失去知覺。

  布洛姆毫無屈服的表現。道森把他的一只胳膊用勁扭到他的身后,我擔心那只胳膊快要斷了。道森用右胳膊鎖住布洛姆的脖子把他向后拖。布洛姆掙扎著還要沖過去,被道森拖到一把椅子上。道森猛打他腹部。布洛姆縮起身子,倒在地上。道森讓克蘭小姐——她一直在門外邊恐懼地注視著——去通知警察局。

  我走向倒在地上的格雷厄姆。他樣子狼狽不堪。鼻子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頭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起來連喘氣都有點困難。我斷定他肋骨被打斷了。我盡力使他舒適一些,幫他擦去嘴邊、眼皮上的鮮血和黏液,他卻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幾分鐘之后我們把格雷厄姆送到了二樓的外科手術室。他醒了過來,似乎平靜多了。看樣子他在短期內很難恢復健康。

  我回到一樓時,布洛姆被帶走了,道森正在詢問克蘭小姐。

  “小姐,你聽見布洛姆對格雷厄姆說了些什么?”

  “我確實說不上來,警官。門是關著的。他們提高嗓門時我才聽見布洛姆博士高聲叫嚷什么‘銷毀記錄’。格雷厄姆先生一直大聲喊著讓他出去。布洛姆博士神經錯亂了!他平時是個很安靜的人。我從沒想到過他會這樣。”

  我走進辦公室,坐在一把靠窗的大椅子里。我得喘口氣。

  “您還好嗎,夏普?”

  “我沒問題。”

  道森轉向那女人。“你現在可以走了,克蘭小姐,回去休息吧。今天要做的都做了。”

  克蘭小姐點點頭。她臉色蒼白,充滿了驚恐。“夏普博士,格雷厄姆博士他——”我站起身握著她的手。她雙手冰涼。

  “他正在恢復,克蘭小姐。他正在休息。請聽從道森警官的勸告,你也休息吧。”

  “好。”她用一塊手絹輕輕擦拭她濕潤的眼睛。“謝謝,博士。”

  只剩下我和道森了。

  “你打算怎么辦,警官?”

  “從我的判斷來看,好像是格雷厄姆使布洛姆發怒的。”

  “是的,我知道這事。”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晨他倆在病理實驗室里爭吵,我正好在。格雷厄姆堅持不同意布洛姆延續合同。布洛姆則越過格雷厄姆,直接讓校長同意開一個意見聽取會。格雷厄姆威脅說要把布洛姆轟走。”

  “他能做到嗎?”

  “能,他可以做到。一個人拿到續簽的合同之前,他是在系主任掌握之中的。格雷厄姆不喜歡布洛姆,肯定要這么干。當然,布洛姆要求開聽證會而且已經得到校長的允許,這就在是否延續合同上多少限制了格雷厄姆的意見。”

  “在哪方面?”

  “在延續合同一事提交校長和董事委員會之前,格雷厄姆不能解雇這個教員。只有委員會才能裁決布洛姆提出的申請。當然,布洛姆對格雷厄姆的態度應該審慎。”

  “假如董事委員會準許布洛姆延續合同,又會怎么樣呢?”

  “那么,布洛姆就會脫離格雷厄姆的控制。一個教員一旦被準許延續合同,那么,只有學術評判委員會投票才能解雇他。但是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學術組織總是偏袒自己的人。”

  “所以,這個意見聽取會對他們雙方都至關重要。”道森似乎滿意了。

  “你對‘銷毀記錄’一事怎么看?”我問。

  “就我的判斷,布洛姆正在進行一項研究工作,這項工作將給委員會留下印象,并且他要控告格雷厄姆毀壞工作成果。不過,現在還不能肯定,因為克蘭小姐沒聽到整個談話,布洛姆的神志也不夠清醒。您估計我們要多久才能跟格雷厄姆談一次話?”

  “我想明天就行。”

  “我明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聽聽他能說些什么。”道森向門口走去。“夏普,謝謝您的幫助。”

  “我也為能幫點忙而感到高興,警官,盡管我承認我的體力很差,在這方面您很出色。”

  道森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但是——”

  “怎么啦?”

  “我很希望在您明天跟格雷厄姆談話時能為您作陪。我已經迷上了這事,很想搞個究竟。”

  道森猶豫了片刻。“我想這不成問題。但從現在起你只能做個觀眾!”

  “當然,我不會參與的。”

  道森再次笑了。“早上我在溫頓家停車接您。現在要我送您嗎?我們順路。”

  “謝謝。步行對我的身體有利。明兒見。”

  晚飯以后,詹妮弗·溫頓早早休息了。她丈夫邀我到書房抽雪茄,并在臨睡前喝一杯。我們談起布洛姆和格雷厄姆的爭吵。溫頓把布洛姆形容為“很難相處的小家伙”,并暗示布洛姆對格雷厄姆的攻擊暴露出很少有人注意的一面,這有可能在解決他岳父失蹤一事上是個關鍵因素。不過,我卻始終認為托馬斯失蹤與漢克斯被害有關。

  “告訴我,溫頓,你和漢克斯熟嗎?”

  “漢克斯?那個‘管魚塘的’老頭?一點也不熟。很少有人跟他熟。他不與人來往,據我所知沒任何親屬。”

  “朋友呢?”

  “一個也沒有。”

  “但是作為財務總管,你和他的聯系總該比別人多一些吧。我是說,你在發薪水之前,至少會去看看他的那些尸體保管如何,數目是否正確。”

  “是的,僅此而已。這幾乎不能成為友誼的基礎。”

  溫頓似乎被我的問題打擾了。我喝下杯中最后一口白蘭地,站了起來。溫頓隨我站了起來,打開門。“今晚我們會睡得很好,”我說,“晚安,溫頓先生。”

  “晚安,夏普先生。”

  我上了一半樓梯,溫頓又開口了。“夏普博士,你不認為今天下午的不幸事件是布洛姆博士首先使用暴力的嗎?”

  “那種念頭我有過,溫頓先生。我猜想,道森警官一定也這么想過。”

  格雷厄姆的臉腫得很厲害,上面布滿了傷痕。他有幾顆牙齒被打碎了,剩下參差不齊的牙根從破裂的嘴唇中露出來。肋骨斷了三根,鼻梁骨也斷了,呼吸很吃力。他的樣子還不算特別怪,不過,坦率地說,他撿了一條命。

  道森警官跟他談話時,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格雷厄姆都會感到痛苦不堪。學院派來的一名大夫只好給他打了一針麻醉劑。當格雷厄姆看上去能夠重新講話時,我便問起布洛姆說的格雷厄姆要毀掉布洛姆正在完成的研究成果一事。

  格雷厄姆的頭從一邊搖到另一邊。“不——”他的聲音含糊焦躁,“不,我沒有!他瘋了!我甚至連他們正在搞什么都不知道。”

  “他們?”

  “布洛姆和托馬斯。”

  “托馬斯?你是說布洛姆和托馬斯在聯合搞一項研究?”

  格雷厄姆點點頭。一陣咳嗽打斷了他的回答。他吐出一口夾著血和膽汁的黑色濃痰。大夫急忙跑到他身邊。“先生們,”他說,“格雷厄姆博士非常虛弱。請別問更多的問題了。”

  “是的,大夫。”我有些慚愧,我竟對格雷厄姆說的情況一無所知。我抓住道森的胳膊,引他從屋里出來。

  “你知道布洛姆和托馬斯在共同研究一個項目嗎?”我一出房間便問道森。

  “今天早上我從布洛姆那兒了解了這事。”道森揚揚自得地笑著,點上一支雪茄,“他說他以前認為這事并不重要,不值得提。可是現在聽起來,不感到奇怪嗎,夏普?最后一個看見托馬斯活著的人正是跟他共同研究一個項目的人,他最后看見托馬斯的地方正是他們自己的實驗室,可是這個布洛姆卻聲稱他完全不知道托馬斯在那兒干什么。”

  “你懷疑布洛姆因為工作中的某個爭端而殺死了托馬斯,是嗎?”

  道森攥緊他粗壯的拳頭,看著,然后又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扳直。

  “第一,布洛姆生性好斗;第二,他有壓力,想弄出一項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而保住職位;第三,他到現在才承認他一直與托馬斯在某個項目上合作,這項工作對他非常重要;第四,我們昨天試圖弄清托馬斯失蹤前在實驗室里干什么時,他不提他和托馬斯的合作;還有第五,他是最后一個看見托馬斯的人。”

  “這些都相當偶然,道森。”我遠不如這位警官自信。

  “你應該注意這一點,夏普。”道森對我的懷疑態度很不耐煩。“布洛姆拼死拼活要弄出點成果給校長看看。他需要人們對他的信任,而不是和托馬斯共同研究的東西被人們承認。托馬斯可能因為職業道德的原因拒絕搞下去,于是布洛姆大發雷霆,殺了他。然后他清掃了實驗室,藏好了尸體,睡覺去了。他有足夠的時間涂改工作記錄,把自己的成就弄得比實際上大。而格雷厄姆插進來干涉,布洛姆只好毀掉記錄。這就是我們這位博士動怒的原因,而格雷厄姆也正是因為這個差點兒喪命。”

  “但是漢克斯是怎么回事?你忘記那可憐的老頭兒了嗎?布洛姆也把他殺了?果真如此的話,那是為什么呢?”

  “遺憾的是我們一開始便走入了歧途!”道森明顯感到他已經完成任務了。“漢克斯的謀殺案與托馬斯的失蹤絲毫沒有聯系。我們一直在假想,并堅持尋找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可憐的漢克斯不過是在一個非常巧合的時間里自殺了。”

  “真的嗎,警官?”

  “這是兩個案子——我們要分開辦理。”道森已經被我的懷疑態度弄得生氣了。他相信他的分析是正確的。“我已經把殺害托馬斯的兇手拘捕了。”他說。

  “你沒法指控布洛姆犯有殺人罪,你沒有足夠的證據。你甚至無法從陪審團那兒搞到一張起訴書。”

  道森駁回了我的意見。“布洛姆一旦對質就會垮掉的。以前這類事我見過。他是個超暴的人,但并不是個老奸巨猾的慣犯。他會承認的,我相信。”

  “那么,托馬斯的尸體呢?沒尸體你就沒有實證,而且,如果布洛姆不軟下來,你就永遠沒辦法。”

  道森沒有回答,向大樓外面走去。他也許知道他還缺少足夠的事實,只是有意要虛張聲勢。他回避了我請求見見布洛姆的要求。但我巧妙地使他相信我并不是要推翻他的結論,而是想幫助他圓滿地證明這結論,他就溫和多了,同意了我的請求。

  布洛姆被關在監獄的一個單間里。他顯得很驚恐,縮成了一團。房間里很黑,他坐在角落里一只沒有靠背的凳子上。布洛姆胡碴很重,看上去他一定徹夜未眠。

  “我剛去看過格雷厄姆。”我給他點上一支雪茄,“你把他打得好慘。”

  “他會死嗎?”

  “我想不至于,但恢復起來會很慢。”

  布洛姆揉著眼睛站起來,走到唯一進光線的小窗戶下面。他軟綿綿地說:“我不知道我怎么會——我是說,他是個可怕的人,非常可怕的人。”

  “昨天你打算殺了他。”

  “哦,是的,是的,非常想。”布洛姆有點活躍了。“如果不是你和道森攔住我,我就真干了。這個職位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沒錢,沒有家庭支援,沒有別的賺錢的機會來維持生活。我需要這個職位,而且格雷厄姆明白我的研究對我申請延續合同會有很大幫助。他怎么能毀掉我所有的工作、所有的成果呢?他怎么能呢?”

  “你肯定他要這么干?”

  “我肯定。他討厭我,他會做任何事,不管什么事。”

  “托馬斯呢?道森認為你殺了他,你知道。”

  布洛姆張開嘴,向后一仰,坐進了椅子里。“什么?”

  “那天晚上實驗室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問。

  “確實如我告訴你的,我也對道森講過,什么也沒有。我正收拾東西,托馬斯進來了,他說他要工作一會兒。我們聊了一兩分鐘我就走了。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你們在共同搞一項研究。你一定知道他要干些什么。”

  “不。那么說不準確。一開始我們確實合作搞一個項目,而且托馬斯對我幫助很大。他希望我留在這兒。但我們還沒有什么進展,他就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變得神秘起來。我們在一塊兒研究我們的工作并沒有太久,僅僅一兩個星期,然后托馬斯就把它完全交給我來搞了。他好像徹底埋頭于那項新課題的研究了。他從不主動提起他的研究情況,我也認為那不是我該問的。這種狀況在他失蹤前至少有三個星期。”

  “你們倆都是研究病理學的,對吧?”

  “是的。”

  “你和托馬斯剛開始一同搞的是什么研究,就是你后來獨自完成的那個?”

  “我確實不明白純醫學方面的研究與——”

  “請告訴我!”

  “好吧。像你知道的,這兒是個產煤區。這個地區的大多數男人都在坑道里干活。有許多人死于肺結核。我們在這些人的軟組織中,發現了一種不同尋常的物質——殘留下來的煤粉末的濃縮物。我們便試圖找出一種方法,確定濃縮物與病人病情之間的關系。”

  “再容忍我一會兒,布洛姆。實驗用尸體的軟組織里,這種煤粉濃縮物的含量是最高的嗎?”

  “像我剛才說的,這種濃縮物是在軟組織中,大部分是在牙齦和軟腭上。你知道,煤粉被吸收以后,通過血液最后聚集在嘴部的軟組織里。我們有可靠的論據可以說明,如果在這些組織中發現了煤粉的存在,就能確定肺部已有類似的感染,必然導致呼吸系統的病變——肺結核的發生。這是一種內在的聯系,如果我們能無可辯駁地證明它,對肺結核的早期診斷會有極大的幫助并且能救活許多人的生命。確實,夏普,我不明白這對托馬斯的失蹤有什么影響。”

  “不僅有影響,而且也許是個關鍵,布洛姆博士。”我站起來要走,還有許多事要做。

  “等等,夏普博士。”布洛姆抓住我的胳膊。“我沒殺托馬斯。你一定要相信我。”

  “此時此刻我已經相信了,布洛姆博士,即使還無法證明。客觀的分析是,假如你沒殺他,你就已經把找到兇手的關鍵告訴了我。”我從他的手中抽出胳膊。“假如你干了那事,你就已經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我拉著道森來到第三個墓地時,已接近四點。

  “夏普,我的耐心就要沒了。我們在找什么?夏普!”

  在道森趕上我之前,我已經離開車子,仔細查找墓碑。

  “這兒。就是這兒。”我跪在地下,從口袋里掏出亞麻手絹,打開,里面是從漢克斯工具上取下來的土塊。“看這兒,道森。”警官朝我彎過腰來。“完全一樣。這種紅棕色泥土與奎因·安娜醫學院的土不同,與剛才那幾個公墓的土也不同。”

  道森把我舉給他的土拿得很近,看著,然后又與他腳邊的新鮮土比著。“是一樣。但它又能證明什么呢,夏普?以后你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時,如果不硬拉我陪著你,我將很高興。”我們走回車子,道森十分小心地不讓自己踩著任何墳墓。

  我倚靠著一個墓碑,點上煙斗。“你無需那么小心地繞開這些墳墓,警官,”我在后面喊他,“它們全是空的。”

  道森邁在半空中的腿停下來,轉身朝我看。他真正吃了一驚。

  “事實上,”我盯著身邊墓碑上的日期說,“如果這墳里不是空的,我倒會驚訝。”

  “但是——”

  “現在還沒時間解釋這些,道森,”我邊說邊催促警官進車子。“要做的事還非常多。第一——你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按照我說的去做——派個人到奎因·安娜醫學院,給安德魯校長帶個話,說你已經解開了這個謎。告訴他你知道是誰謀害了漢克斯,令人遺憾的是,也知道了誰殺害了托馬斯。”

  “夏普!我——”

  “讓安德魯晚上九點把他的全體職員集合在病理實驗室,而且要讓所有被召集的人都知道今晚九點兇手就要與他們對證了。再派一個警察去溫頓家。我肯定他們夫妻也愿意出席。同時,你可以派一些人來證實我對你說的有關墓地的情況。每座墳墓,我向你保證,都是空的。”

  道森似乎被我這一番斬釘截鐵的話弄呆了。他按我的意思寫了幾張條子。我又重溫了所有的細節。

  “最后一件事,道森。今晚八點在‘魚塘’前找我。”

  “在存尸體的大桶前?”

  “對,只能在那兒。八點。我將把兇手交給你。”

  當我蜷縮在潮濕黑暗的角落里等待兇手到來時,我已經不像剛才對道森發號施令時那么自信了。或許我的整個推理分析中的某個環節有疏漏;或許兇手狡猾透頂,早有準備;或許有別的什么意外……但七點一刻時,我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那個殺害托馬斯的兇手終于來了。他舉著提燈進了這屋子,又用這燈點燃了另一盞掛在墻上的提燈,然后把剛才帶進來的那盞燈放在黏滑的桶邊上,再把桶邊上的梯子支好。接著,他取過長鉤爬上梯子,站在狹窄的桶邊上,凝視著黑暗污濁的水面,這里面藏著我朋友的尸體。他把鉤子伸到桶底,左右攪動,尋找把尸體和重物捆綁在一起的繩索。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但不知為什么,兇手自己停了下來,他側轉過身,死死盯住我藏身的角落。

  “誰?是誰在那兒?”

  我只好走出陰影,走到梯子前。“別讓我妨礙你,溫頓先生。確實應該把可憐的托馬斯弄上來了,你不這么想嗎?”

  “夏普!怎么——”

  “現在,溫頓先生,我們可以坦率地談談了。”我邊說邊向他靠近,突然伸出手去奪長鉤。“都結束了。道森警官將要——”

  “不!”溫頓尖聲叫著,順著狹窄的桶邊向后退去,直退到我夠不到的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那些玫瑰花,溫頓。是它們告訴了我托馬斯在哪兒。”

  “玫瑰花?”

  “你殺了托馬斯以后,必須藏好他的尸體,但你無法扛著一具尸體走過校園。”我必須從溫頓手里奪過那致人死命的長鉤子。“所以,你把他藏在了這兒。當然,你必須讓他沉到底下。你不能讓他和其他尸體一道浮在水面上。”我慢慢地向溫頓靠近。“但是他的體積,還有你拴在他身上使他沉底的不管什么東西,使得桶里溶液的水平面超出了正常的高度,而且相當明顯。于是你用虹吸管吸出了一些,并把吸出的溶液倒在后門外,倒在玫瑰叢里。不久,那溶液把玫瑰花殺死了,從根部。這是你沒想到的。”

  “往后點,夏普!我警告你!”溫頓舉起鉤子對著我。我退了幾步。

  “你和漢克斯有一項不錯的小生意。”我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在漢克斯家里發現的嘴部支架,舉著給溫頓看。“漢克斯盜墓,由你來偽造付款的證明——收據之類。我猜想你們從這項副業中撈到的錢比你們的薪水多得多。漢克斯也變得貪婪了吧?他想要更大的一部分,你不同意他就要告發你,這不就是你殺他的原因嗎?”我又開始緩慢地向溫頓走近。非常謹慎。

  “還有托馬斯,在他和布洛姆專心研究他們自己的課題時,他發現了死尸牙齦和軟腭中的支架。”我把手里的支架朝溫頓扔過去,他用長鉤子把它打到一邊。“從這一點上,托馬斯知道學院用的尸體不是通過合法途徑買的。它們是從墳墓中盜出來的!”

  溫頓手里的鐵鉤子向我刺過來,我幾乎躲閃不開。他順著大桶的邊緣朝我挪了幾步。我小心地往后退。我不指望能制服這個肩寬背闊的年輕人。我僅僅在拖延時間。

  “托馬斯知道漢克斯一定卷入了此事,而且我猜想他希望你還沒有卷入——雖然這種生意沒有財務總管做同謀簡直不大可能。漢克斯被害以后,托馬斯作出了判斷。那時他寫信給我,要求我來看他。”

  溫頓向我逼近。

  “那天晚上他把你叫到實驗室去對證。你殺了他,銷毀了他的筆記,把他藏到了這兒。可你猜不透所有這些布洛姆究竟知道多少,于是你必須偷到他的研究筆記。而布洛姆卻以為是格雷厄姆偷了他的東西,他一氣之下差點把格雷厄姆殺了,不是嗎?”

  溫頓朝我撲過來。我急忙向后閃。我的腳跟不知絆在了什么上,差一點我就要從桶邊上掉下去。這時,溫頓已經跳到我跟前;我知道自己完了。

  我舉起雙手希望能擋住襲來的一擊。但溫頓舉著長鉤竟然有片刻一動不動,他面無表情。那一剎那,我相信我很快便會加入我朋友的行列,葬身于陰森森的污水之中。

  我沒聽到射擊聲,那時我正全神貫注地想著死,但我看到子彈打在溫頓的胸上。他即刻死去,雙臂抱住胸抽搐著,跌進了黑濁的水里。

  道森走下最后兩級樓梯,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鉤子。他把鉤子插入水中,希望撈到溫頓的尸體,但尸體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我們站在桶邊上,什么話也沒有說,等著溫頓的尸體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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